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在六点整准时响起。
许禾睁开眼，伸手把手机捞过来，划掉闹钟，手指习惯性地打开微信群，报备今天有无特殊情况。
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现在不用报备，也不用打卡了。
许禾把压在身下的大尾巴从毯子底下抽出来。蓬松的金毛一下子散开，尾尖那撮白毛还带着睡麻的迟钝，在半空中轻轻晃了两晃，才慢慢舒展开。
不用打卡的第一天，她望着苏昭昭家的天花板，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
许禾在沙发上静静躺了一会儿，窗外隐隐传来此起彼伏的车声，以及树梢间清脆的鸟鸣。
卧室的门虚掩着，苏昭昭还在里头睡，屋里静悄悄的。
自由插画师，不用打卡，不用看老板脸色，想几点睡几点睡，想几点起几点起。
许禾看着那扇门，感觉心里酸酸的，说实话有点羡慕。
“真好啊，”她小声嘀咕，“不用赶时间，不用看考勤，想睡多久睡多久。”
毯子底下，尾巴懒懒地跟着晃了一下。
许禾点开工友群，九十九加，没人@她，群里照常是老王发的今日上料表和几张安全帽照片。
她旷工这件事，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接着点开和老王的对话框，昨晚那条请假消息下面，早上五点半时多了一条语音。
“小许啊，假我准了，家里事要紧。”老王的声音难得和气了半秒，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丑话说前头，这月全勤五百，你自己清楚啊。工期你也知道，耽误一天扣一天，赶紧处理完回来。”
五百块。
许禾眼前一黑。
五百块是她和许栀将近两个星期的饭钱，是好几套模拟卷加一本英语词汇，是她戒两个月烟才可能攒下来的数。
睡一觉醒来物种变了，全勤没了。
许禾双耳无力地耷拉下来，划了半天屏幕没看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揉了揉脸，将手机倒扣在桌上，找出了她记账的小本本。
存款一万两千六，按旧花法，八个月见底，正好卡在高考前。
如今全勤又没了五百，让她本就不太富裕的存款更是雪上加霜。
许禾抱着手机，慢慢蜷起膝盖，蓬松的大尾巴轻轻搭过来，盖在她身上，隔着那层金毛，透出一点温热。
“物种变更……”她头顶的耳朵无力地耷拉下来，“劳动法到底管不管啊……”
怎么变成狐狸之后房租依旧一分不少，生活费也照旧，连她妈的话费套餐都还要按月扣啊。
“你一大早在客厅念什么经……”
卧室门开了，苏昭昭顶着一头乱毛走出来，眼镜滑到鼻尖，神色看着有点颓废。
“我刚梦见甲方追着要我改第八版，给我吓醒了。”
许禾抬起头，对上她还带着朦胧的眼睛，赶紧把手机往怀里收了收。
“没什么，”她挤出个笑，“就是跟工地那边，把请假的事处理一下。”
许禾不可能一大清早就把那堆烂账倒给苏昭昭，全勤没了，存款不够，哪一样都够让人头疼。
人家好心收留她，许禾总不能天不亮就哭丧着脸，那是纯给人添堵。
“处理完了？”苏昭昭打着哈欠凑过来。
“完了。”许禾从沙发上跳下来，踩着拖鞋往厨房走，“你先坐会，我去弄口吃的。”
许禾熟练地踩上小方凳，从冰箱里翻出昨晚上闪送的鸡蛋牛奶还有培根。
不过十来分钟，两盘早餐端上桌，煎蛋、培根、温牛奶，摆得整整齐齐。
“行啊，”苏昭昭看着那盘煎得整整齐齐的蛋，“许大厨还有这一手。”
许禾在她对面坐下，把那杯温牛奶往她手边推了推：“少说快吃，吃完把接栀栀的说辞再过一遍。”
快速解决完早饭，许禾往椅背上一靠，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叼上，正打算摸打火机，一根手指突然弹在她额头上。
“我家禁烟。”苏昭昭把烟盒从她手里抽走，语气不容商量，“再说你现在这张脸，叼根烟像个什么样子。”
“啊…这可是打工人最后的精神慰藉……”许禾捂着额头，耳朵贴成了两个三角形，声音拖得老长，那点委屈顺着闷闷的话音一点一点往外冒。
苏昭昭看着她那副样子，毛茸茸的一团，耷拉着耳朵，心里莫名有点发虚，像是真把别人怎么着了似的。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赶紧把话头岔开。
“快九点半了，”她扶了扶眼镜，装作很正经的样子“我先去你出租屋通通风，收拾一下，再去车站接她。你把要交代的，再跟我说一遍。”
“钥匙在门框上边，第三块松动的瓷砖后面，”许禾张口就来，“她进门会先开风扇，烧水壶里的水是前天的，记得倒掉，洗过的枕头套在衣柜第二层……”
“停。”苏昭昭抬起手，“钥匙风扇床，这些我到了之后看一眼就知道，你不用一条条交代。”苏昭昭看着她，“我就问你一句，待会儿见到栀栀，她问起你，我怎么回？”
“就说你哥跟我合伙接了个外地的急活，连夜走的，手机摔坏了，信号时好时坏。”许禾说这段话的时候像是在背课文，“出租屋没空调，我特意交代，让你这两天住昭昭姐家，有空调，能刷题，伙食好。”
剩下的，她又把月假花销，购置衣物这些零碎的琐事一一交代了。
苏昭昭也都应下，揣着钥匙出门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许禾站在客厅，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她望着那扇合上的门，心里莫名空落落的。
甩了甩头窝进沙发，摸出手机，点开那个神奇的粉色小电视图标。
切到竖屏滑来滑去，不是奶龙就是奶蛙，再不然就是一整套“全家桶”群魔乱舞，全都捧着肚子嘎嘎打鸣。
许禾看力竭了，把手机一扣，决定找点事干。
她把已经收拾干净的屋子，又里里外外转了一遍。
沙发靠垫拍了又拍，茶几抹了又抹，连窗台上那点灰都擦了，最后连苏昭昭堆在画桌角的画笔，都一根根替她理齐了。
“好无聊啊。”许禾耳朵蔫蔫地垂下来，“怎么闲下来了还浑身不自在。”
到了十点，苏昭昭发来微信。
【到你家了，你藏钥匙的地方八九年就没变过】
【少废话，接到人了吗】
【还没，刚通完风。你妹几点车？】
【十一点二十到站，走回来十五分钟】
【收到】
十一点四十，手机又震。
【接到了，在楼下，粉色箱子有点晒红了，现在我在带她买冰棍】
许禾打字的手指顿了顿。
她几乎能想到那个画面：许栀拖着箱子，校服袖子挽到手肘，刘海汗湿在额头上，还嘴硬说不热。
紧接着，柴犬头像右下角标红了一个+1。
【哥！我到啦！昭昭姐说你出差去了？】
【你怎么又出差啊，都不提前告诉我】
【哥，方便语音吗，好久没听见你说话了】
许禾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临时接的急活，走得急，手机摔坏了，有时间借同事的手机再给你回语音】
【摔了？怎么摔的，严不严重】
【不严重，就是听筒坏了，发不了语音】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可能要几天吧。乖乖听昭昭姐的话，住她那儿去，有空调，好好刷题。番茄炒蛋回来给你补做。】
发完这句，许禾把脸埋进膝盖，耳朵耷拉着，半天没动。
尾巴轻轻搭在她脚踝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拍她。
下午一点四十，苏昭昭发来最后通牒。
【吃完饭了，现在我要带她回我这边，路上买个西瓜，二十分钟到。你立刻马上把所有能证明许禾存在过的东西藏好】
许禾弹射起步。
把昨晚穿来的灰色连帽衫团成球塞进工作室最上层柜子，手机调静音，把充电器塞进背包，怼进柜子最深处。
沙发靠垫拍平，毯子铺齐。
接着许禾在处理客厅一些残留的金色毛发时，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自己趴在别人家地板上，偷偷摸摸捡掉的毛，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这样子不就跟那躲正房的外室一样。
许禾自己都被这念头逗乐了，摇了摇头，把最后几根散落的金毛捏起来小心处理掉。
眼下不是感慨的时候，得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
工作室是苏昭昭画画的地方，一张大画桌，两个顶天立地的书架，堆满画集，颜料和纸箱子。
关上门之后，许禾缩到书架和画桌之间的死角蹲好，尾巴紧紧缠在腰上，抱着震动和提示音都关掉的手机随时等着苏昭昭的消息。
没过一会楼道里传来两个脚步声。
一个轻快，拖着箱子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另一个慢些。
许禾的耳朵竖起来，像两根雷达，精准锁住了那个轻快的脚步声。
明明上个月月假刚见过，可隔着这一扇门，她觉得自己有十年没见她了。
钥匙转动，门开了。
“昭昭姐，打扰啦。哇！好凉快！！”
少女的声音清亮，带着爬楼的喘，透过门板传进来，直直扎进许禾耳朵里。
许禾的耳朵，轻轻塌了下去。
就隔着一扇门，妹妹的声音那么近，她却只能缩在角落里，连应一声都不能。一门之隔的家人，偏偏无法相认。
许禾低头看了看自己小小的手，又看了看那条蓬松的尾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至少得等栀栀高考完，她想，在这之前不能出任何岔子。
可八个月，毕竟太长了。许禾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这事儿未必能由着她的安排，一直瞒到那一天。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莫名的情绪压了下去，只缩在角落里，安静地听着门外。
“随便坐，就当是自己家。”苏昭昭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往墙边一靠，转身从厨房冰箱里摸出一瓶冰水塞进她手里，“你哥把你托付给我了，我可不敢怠慢未来的大学生。”
“昭昭姐你又笑话我。”许栀笑着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把书包卸下来搁在沙发边，一双眼睛却不自觉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对了，我哥她……真是跟你一起接的活呀？”
“那还有假，甲方催得急，连夜走的。”
“可是我哥从来不出差的呀，”许栀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疑惑，“她连过年都不走，说怕我放假回来找不到人。”
许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次钱给得多，”苏昭昭面不改色，许禾几乎能想象她推眼镜的样子，“你哥一听价钱，眼睛都绿了，说够你买两箱模拟卷。”
门外安静了两秒。
“……像我哥会干的事。”许栀小声说，声音低下去，“那她在外面，会不会过得不好啊”
“她呀，你还不了解？”苏昭昭笑了一声，“你哥那张嘴，能把村口大黄哄成胚胎，到哪儿都有人管饭，你就别操心她了。”
“对了，”听到苏昭昭的回复，许栀的声音重新轻快起来，脚步声往工作室这边来，“昭昭姐，我能参观参观你画画的地方吗？我哥老说你这方面可厉害了，我一直想看看……”
“不行！”苏昭昭的声音陡然拔高八度。
脚步停了。
“……啊？”
“我的意思是，”苏昭昭咳了一声，语速飞快，“里面太乱，颜料画稿堆一地，下不去脚。而且有商业机密，未公开的稿子不能看，看了会被甲方追杀的！你先坐会，我去给你切冰镇西瓜”
“哦……好。”许栀的脚步迟疑地转了方向。
许禾松了口气，缠在腰上的尾巴也跟着卸了劲，尾尖那撮白毛正舒展开来，却忘了身后立着的画板。
尾尖扫过画板的木框，画板先是晃了晃，往左歪了半寸，许禾还没来得及按住，它又朝右倒过去，重重撞上旁边的书架。
书架跟着抖了一下，最上面那摞画集里滑出一本，磕在画板架上，又顺着滑下去，“啪嗒”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脆。
门外的脚步，停住了。
“昭昭姐，”许栀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
“应该是画板倒了。”苏昭昭在厨房应声，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昨晚熬夜赶稿有点累，去睡觉的时候不小心给它带歪了没扶稳吧。”
“那我去帮你扶起来？”
“不用管，”她飞快接话，“里面颜料画稿堆一地，我怕你踢着，搞乱之后我也不好收拾，先来吃西瓜吧。”
门外安静了两秒。
“好的，我知道了。”许栀乖巧地应了一声。
脚步声在门边停住了，窸窸窣窣的，在门外蹲了下来，像是在系鞋带。
许禾的视线缓缓下移，定格在门板与地板之间那道两指宽的缝隙上。
缝隙外，是许栀白色的鞋尖，和她垂下来的，随着歪头动作轻轻晃动的马尾发梢。
而缝隙这头，许禾那条没出息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从怀里挣了出去。尾尖那撮雪白的毛，正随着他的心跳，在门缝漏进来的光影里，一下，一下，轻轻地抖。
“昭昭姐，”门外的少女歪着头，声音又软又好奇，“你家……是不是养小宠物啦？”
工作室里，许禾屏住了呼吸。
她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尾尖的那撮白毛跟着抖得更厉害了。
（PS.许禾：我草这尾巴好坑啊😭求收藏求点赞求月票，支持一下新人作者谢谢喵，第五章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