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
苏昭昭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来，听不出半点慌。
她几步走到工作室门前，一把推开房门，半个身子挡在门口，脚尖在门缝里那撮白毛上不轻不重地踩了一下。
许禾立马识相地把尾巴缩了回去。
与此同时，她反手从书架第二层抓起个东西，蹲下身，笑着递到许栀眼前。
"什么宠物，喏，你说的应该是这个周边样品，之前打出来的狐狸尾巴挂件，塞门缝里卡住了。"
那是她上个月给一个兽耳IP做的手工样件，大概巴掌大小，尾尖带着一撮白。
许栀蹲在她对面，眼睛一下子亮了，双手接过去，翻来覆去地摸。
"好软……昭昭姐，这是你自己缝的吗？好可爱，尾巴尖还是白的！"
"手工打样，就这一条，量产不了。"
"可是我刚才，"许栀歪着头，"好像看见它在门缝里动诶。"
"空调风吧。"苏昭昭面不改色，"而且工作室没关窗，也可能是17楼风大直吹门缝导致的。"
"这样啊……"许栀把挂件捧在手心，有点恋恋不舍，"昭昭姐，我能进你工作室看看吗？就一眼。"
“不能。”苏昭昭把挂件从她掌心拿回来，往口袋里一塞，“里头没干的稿子堆一地，有些颜料桶也没盖，怕蹭你一身。走，去客厅吃昭昭姐切的西瓜。”
她半哄半推地把许栀带回客厅，出去的时候顺便轻轻把门带上了。
画桌后面，许禾顺着书架滑坐在地，尾巴轻轻覆在膝盖上，胸腔里面那颗心剧烈地跳着，过了足足半分钟，才慢悠悠落回原处。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沉了下去，光线从画桌边沿挪到地板上，又慢慢漫到了墙角，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傍晚。
苏昭昭当着许栀的面宣布，她赶稿期要闭关，工作室是禁地，她这两天都在里面画画，饭也端进去吃。
“昭昭姐你好拼啊。”许栀乖乖抱着书包坐客厅，“那我不吵你，我在外面刷题。”
没过一会天彻底黑透了，客厅的灯亮起来，转眼到了该做饭的点。
苏昭昭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许禾蹲在工作室门后，拿着手机远程指挥。
【油热了再下蛋，筷子插进去冒小泡，对，就是现在】
【番茄先炒，炒出沙，糖加半勺就行】
【火关小，土豆丝要糊了】
苏昭昭手忙脚乱，放在一旁的手机持续震动着，对话框里的信息一条接着一条，飞快地刷着屏。
而那扇紧闭的门背后，许禾比她还急，看着屏幕里苏昭昭不太像是人类的操作，飞速敲击着屏幕的手指慢慢缓了下来。
“不是姐们，伪人入侵了？”
二十多分钟后，四菜一汤总算端上了桌。
卖相不算太好看，番茄炒蛋的边缘焦了一圈，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凉拌黄瓜的块儿大了点，但好在每一样都熟透了。
过程十分曲折，但看起来似乎勉强也能吃。
菜上了桌，苏昭昭先夹了一筷子，试探着问许栀：“栀栀，味道怎么样？没翻车吧。”
许栀嚼了两口，沉默了一会儿。
“……挺好吃的，别有一番风味。”
苏昭昭看了看许栀还算柔和的表情，想着应该没那么好吃，但至少也达到了能吃的程度，另拿了个碗，往里头堆了满满一冒尖的菜，：“我先进去忙了，等你哥回来一起带你去吃大餐。”
"好！昭昭姐也要记得休息啊，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工作室门缓缓打开，苏昭昭把那一碗饭菜端给许禾，嘴里还嘀咕着“小栀这孩子真懂事啊。”
"你不吃吗？"许禾看到苏昭昭只端了一碗进来，疑惑开口。
“我还不饿，许哥你先吃吧。”
许禾看着手里满满的一大碗，试探性地吃了一口，沉默了几秒，“我是这样教你的？”
苏昭昭心虚地扶了下眼镜，在工作室里东翻西找，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可能是网络延迟有点大吧。”
许禾放下筷子，正色道："不行，你这水平还得深造一下。"
"深造什么？" 苏昭昭有种不好的预感。
"做饭。" 许禾指了指碗里那块边缘焦黑的蛋，"后天许栀走了之后，我教你做饭。"
"我哪有时间啊，" 苏昭昭摆手拒绝，"白天赶稿，晚上回消息，当客服还要应付好多麻烦事"
""那我不在了怎么办？" 许禾神情认真，那对耳朵竖的老高，"我总不能在你这儿躲一辈子，我走之后，你还继续天天点外卖？"
工作室里静了两秒。
"我总得回去" 这几个字，落在苏昭昭耳朵里，心里莫名空了一块，像被人抽走了什么似的。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身旁的小狐狸。
那张小脸绷得紧紧的，眉头还微微皱着，一脸"我在跟你说正事" 的老成劲，耳朵尖那撮白毛在台灯下泛着软绒绒的光。
"……那你给我做一辈子饭吧。"
她声音很轻，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许禾眨了眨眼，没听出话里的弯弯绕绕，只当是苏昭昭不想学做饭的托词。
"暂时不学也行，" 许禾想了想，身后的大尾巴一点一点，"反正我现在暂时也走不了，等你哪天忙完这阵，我再慢慢教你，好歹学个一招两式，省得以后我真不在了，你还天天点外卖。"
苏昭昭别开视线，硬邦邦地扔出几个字："随便你……"
外头的天彻底黑透了，客厅的灯还亮着，收碗的磕碰声，抹布擦桌子的轻响，隔着门板一阵一阵地飘进来。
夜里，许栀睡卧室，苏昭昭睡沙发，许禾在工作室打地铺。
熄灯后，整间屋子安静下来，只剩卧室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在许禾无所事事刷着视频的时候，突然弹了一条消息。
是柴犬头像。
【哥，你吃饭了吗】
【你今天回消息好慢呀，是不是很忙】
许禾拿起手机，看着许栀对自己的关心，耳朵不知什么时候，慢慢地垂了下来，软软地贴在金发上。
她盯着屏幕上那句“是不是很忙”看了很久，才慢吞吞地，一个字一个字回着。
【吃过了，今天活有点多，手机看得少，你记得早点睡，别熬夜刷题。】
【知道啦～哥你也要按时吃饭，不许抽烟顶饭】
【嗯，我知道了】
【哥晚安！】
【晚安】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听着外面的笔尖声渐渐停了，接着是拖鞋踢踏的声音，最后卧室门轻轻合上。
许禾在黑暗里睁着眼，尾巴搭在腰侧，轻轻地摇晃着，一下，一下，替她数着妹妹的呼吸声，没过多久，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许禾就醒了。
她脑子里全是昨晚苏昭昭那手焦边番茄炒蛋，到底是不太放心，轻手轻脚从地铺上爬起来，摸黑进了厨房。熬了粥，煎了几个荷包蛋，听见卧室那边有了动静，又赶紧缩回工作室，把门关上。
顺便给苏昭昭发了几条消息，许栀问起来就说是她自己起了个大早做的。
忙了这一通，她自己都没察觉，方才在客厅转悠的时候，尾巴一扫，沙发靠垫上落了几根金毛。
日头爬到了正午，阳光直直地泼进来，落在客厅，给室内蕴上了一层淡金的光辉。
许栀坐在沙发上刷理综卷，写着写着，从一旁的垫子上拈起一根长长的金毛，凑到眼前，阳光透过去，那根毛通体泛着浅金，毛尖带着一点白。
“昭昭姐，”她回头，看向一旁的苏昭昭，“这是什么毛呀？”
苏昭昭正埋在手机里跟客户打太极，指尖飞快地敲着字，头也没抬：“哦，应该是那个挂件掉的。样品嘛，胶粘的毛，质量都不太行，我正想骂厂家。”
"可是……"许栀把那根毛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尖搓了搓，"这毛好软，还有洗发水的香味。"
"我之前洗过，测试一下材料的吸水质量"
许栀盯着那根毛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却也没扔。
她找了个笔帽，把那根毛小心翼翼压在茶几角上。
“昭昭姐，”她忽然又开口，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帮我问问那个厂家，有没有整只的狐狸玩偶呀？”
“……你要狐狸玩偶干什么？”
“送给我哥。”少女低头写卷子，耳尖有点红，“她一个人住，屋里冷冷清清的，连个活物都没有。有个玩偶陪着，她晚上回去就不闷了。”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我哥那个人吧，”她小声补了一句，“从来不说自己孤单。”
苏昭昭的目光往门板的方向落了一瞬，又飞快移开，清了清嗓子：“行，姐帮你问。”
时间很快来到了周六深夜一点半。
卧室里的呼吸声逐渐均匀，沉了下去。
苏昭昭蹑手蹑脚敲了敲工作室的门，压着嗓子：“二十分钟放风时间。”
门开了，许禾像只被关了两天的哈基米，踮着脚溜出来，先在客厅无声地伸了个大懒腰，骨节噼啪作响，大尾巴舒展开，还扫倒了一个抱枕。
外头的城市已经睡熟了，远处高架桥的灯连成一条橙红的线，偶尔有夜班的出租车慢慢滑过去。
七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夏天夜晚特有的微凉。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尾巴在身后懒懒地晃，才转过身，轻手轻脚地往卧室那边走。
门虚掩着，床头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少女侧着身，被子踢开一半，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停在和“哥”的聊天界面。
许禾在门缝外蹲了很久。
然后轻轻推开门，踮着脚走进去。
她把被子从许栀脚边轻轻拉上来，又顺手把露在外面的被角掖了掖。
许禾动作很轻，六年来的每次月假，她都是这么做的。
就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书桌角上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上面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三个字：给哥的。
许禾的手指顿住了。
她打开盒子看了一眼。
一包润喉糖，两双厚棉袜，一小瓶维生素，瓶盖上贴着她的字迹：一天一片，不许忘。
盒子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哥，少抽烟，多喝水。——栀栀”
这些东西，她本来打算当面塞进哥哥手里的。
许禾站在书桌前，看着许栀清秀的字迹，肩膀一点一点地抖，两只耳朵彻底耷拉下来，紧紧贴住淡金的长发。
一直跟在身后的苏昭昭察觉到了许禾情绪的变化，轻轻把她抱了起来。
怀里的人很轻，几乎没什么分量。
她的头发蹭过苏昭昭的下巴，带着点淡淡的，洗发水混着沐浴露的清香。
客厅里，苏昭昭把她放在沙发角落坐下，递了张纸巾过去。
许禾抱着膝盖，尾巴从后腰缠到胸前，蜷成了一团。
“哭吧，”她在许禾旁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小声点。”
“我没哭。”许禾闷在膝盖里，抖得不成样子，“就是……有点难受而已。”
苏昭昭没说话，往她身边挪了挪，肩膀挨着肩膀，伸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就这样，许禾的呼吸一点一点平下来，耳朵也一点一点地重新支棱了回去。
窗外的城市早就睡了，客厅里只有小夜灯的光，和两个人一上一下的呼吸。
过了很久，许禾哑着嗓子开口：“昭昭。”
“嗯。”
“等她高考完，”她盯着卧室那道门缝，“我亲自给她做一桌子菜。”
“嗯。”苏昭昭应着，“我给你打下手。”
“要做一桌大餐！”
“嗯，做一桌大餐。”
周日中午，苏昭昭送许栀下楼返校。
门口，许栀穿好鞋，忽然回头，带着一些期许：“昭昭姐！你那间神秘小屋，等我高考完，一定要让我参观啊，说定了。”
“说定了。”苏昭昭笑着挥了挥手，“等你考完，随便看。”
门关上了，楼道里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远了，远了，直到听不见。
她这才推开门出来，几步冲到窗边，掀开半条窗帘往下看。
楼下，粉色行李箱的小小身影走出单元门，回头朝楼上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汇入阳光里。
许禾也抬起手，隔着玻璃，朝那个背影慢慢挥了挥。
直到看不见了，她才转过身，在沙发上瘫成一个“大”字。尾巴解放出来，像给她裹上了一张金毛毯子，两只耳朵支棱着，久违地见了光。
“活着出来了……”
“先别庆祝。”苏昭昭把手机递到她眼前。
是许栀发给她的微信，一连五条。
【昭昭姐！我到校啦，这两天谢谢你招待！】
【对了，我回学校想了一路，你那个狐狸尾巴挂件，网上搜不到同款诶，真是你自己缝的吗？我想订一条！】
【我想放我哥枕头边上，有个软乎乎的东西陪着，肯定睡得香，钱我从生活费里攒！】
【还有还有，你家浴室镜子柜里，是不是有两支牙刷呀？一支粉色一支蓝色，蓝色那支好像还是新的～】
【昭昭姐，你是不是……谈恋爱啦？】
苏昭昭缓缓抬起头。
地板上的许禾维持着“大”字姿势，和她面面相觑。
她耳朵上的绒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根一根，全竖了起来。
（PS.苏昭昭：别做饭了，做我一辈子婆娘吧😋许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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