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期考核前的最后一节飞行课，天有点阴。
风不大，但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草坪上的光线是那种没有影子的白，教授站在场地中央，吹了一声哨，说今天练习绕场飞行，两圈，不求快，求稳，考核的时候他会看每个人的姿态和控制，姿态好的加分，姿态差的扣分。
“别逞能。”教授最后加了一句，眼睛扫了一圈，“飞低一点，稳一点，比什么都强。”
塞西莉亚站在自己的扫帚旁边，把这句话听进去了，但她没打算照做。
她飞得不错，她知道自己飞得不错，从第一节课开始她就比大部分人稳，她的平衡感好，胆子也大，她喜欢飞高，喜欢风从耳边过去的感觉，喜欢从上面看整个学校的屋顶，她觉得飞得高才叫飞，飞得低那叫滑。
教授一说开始，她就上去了。
她升得很快，比其他人都快，一下子就窜到了队伍最上面，草坪在下面变小，人变小，树冠变成了一片绿色的圆点，她停在半空，俯视了一圈，风比地面上大，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她觉得很痛快。
“塞西莉亚！你飞太高了！”
下面有人在喊，是米拉，米拉的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塞西莉亚听见了，但她没理，她往下看了一眼，米拉和莉安飞在中间的高度，伊莱在她俩旁边，三个人都仰着头看她，她冲她们挥了挥手，然后压低了扫帚，往前飞。
“她真是……”米拉看着上面那个越来越小的点，说了一句没说完的话。
“她飞得挺好的。”莉安说。
“飞得好不是飞得高的理由。”
伊莱没说话，她看着上面那个点，眉头微微皱着。
塞西莉亚在上面绕了一圈，很顺，她压着扫帚转了一个很漂亮的弯，转到一半的时候她往下看了一眼，看见下面三个人还仰着头，她心里有一种很轻的得意，她想再飞高一点，再做一个更漂亮的转弯，让他们看看。
她往上拔了一下，扫帚的头翘起来了，她调整了一下重心，扫帚稳住了，她又往上拔了一下，这次扫帚的头翘得比刚才高，她感觉到了，那个角度有点过了，她想压回去，但风忽然变大了，从侧面来，把扫帚推了一下，她整个人被推得往旁边歪，她赶紧抓住扫帚柄，但没抓稳，扫帚的头彻底翘起来了，她的身体往后仰，她的手从扫帚柄上滑了一下。
她抓住了，但只抓住了扫帚的尾端。
整个人挂在扫帚下面，扫帚还在往上飘，她没有着力点，她的手攥着扫帚尾，指节发白，她的脚在空气里乱蹬，什么都蹬不到，她的身体在晃，扫帚也跟着晃，她往下看了一眼，草坪在很远的地方，人小的像蚂蚁，她感觉胃里翻了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塞西莉亚！”
下面有人喊，她听见了，但她不敢松手，也不敢动，她只能攥着，攥着那根扫帚尾巴，扫帚在风里转着圈，她的身体跟着转，她开始觉得手在发麻，手指在打滑。
然后她听见了风声，不是自然的风，是扫帚破空的那种声音，从下面来的，很快，她低头看了一眼，一个人影在往上升，黑头发，白衬衫，袖子卷着，是伊莱。
伊莱升到和她差不多高的位置，稳住了扫帚，看了她一眼。
“松手。”
“什么？”
“没事，松手，我能接住你。”
塞西莉亚往下看了一眼，伊莱的扫帚在她下面一点的地方，她看见伊莱的左手已经松开了扫帚柄，伸出来了，她看着那只手，又看了一眼自己攥着扫帚尾巴的手，手指已经快没力气了，她咬着牙。
“你接不住我怎么办？”
“那就一起掉下去。”
“what？”
塞西莉亚骂了一句，然后她松手了。
她往下掉的那一瞬间，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失重感从脚底窜上来，她张开嘴想叫，还没叫出声，就感觉腰被一只手臂箍住了，很紧，她整个人被拉着往一个方向带，撞进一个怀里，那只手扣着她的腰，把她按在身前，另一只手在压扫帚。
她在伊莱怀里。
她的脸贴着伊莱的胸口，能听见心跳，很快，但很稳，她感觉到伊莱的左手环着她的腰，力气大得几乎勒出印子，像是在确认她不会掉下去，她能感觉到伊莱的身体在控制扫帚，每一个动作都很稳，没有晃，没有犹豫，她在往下落，很慢，很稳。
塞西莉亚没有动。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只能攥着伊莱的衣领，她的脸埋在伊莱的胸口，耳朵贴在伊莱的心跳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伊莱还快，快得发疼，她的脸很烫，烫到她自己都觉得过分了，但她控制不住，她的呼吸乱了，胸口起伏得很明显，她想着要推开，想着要说点什么，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被抱着伊莱，往下落。
落地的时候，伊莱先下了扫帚，然后把塞西莉亚从扫帚上抱了下来，是那种很稳的抱法，一只手托着背，一只手托着膝弯，塞西莉亚的脚离了地，被伊莱稳稳地抱着，落地的时候才被放下来。
塞西莉亚站到地上的时候腿是软的，她扶了一下伊莱的胳膊才站稳，她的手还攥着伊莱的袖子，没松开。
伊莱低头看了她一眼。
塞西莉亚的头发全乱了，金发散了一脸，几缕贴在额头上，几缕挂在耳朵上，还有一缕翘在头顶上，她的脸红透了，从耳朵到脖子到锁骨，一片粉红，她的嘴唇微微张着，还在喘气，眼睛湿湿的，看着伊莱，伊莱看她看了一拍，然后抬起左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开，一缕一缕地拢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垂的时候，塞西莉亚缩了一下，但没躲。
“你还好吗。”伊莱问。
塞西莉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又试了一次。
“还……还行。”
教授从那边走过来了。
“隆巴顿小姐！”
塞西莉亚转过身，教授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记录板，脸色很难看。
“我上课之前说了什么。”
“说……别逞能。”
“我说了别逞能，你飞那么高干什么，你以为飞得高就飞得好吗，飞得高只能说明你飞得高，什么都不能说明，你差点从上面掉下来，要不是格兰特小姐反应快，你现在已经在地上了，摔断了骨头算轻的。”
塞西莉亚低着头。
“这节课，你的飞行分扣五分，考核的时候再有一次，扣十分。”
“是。”
“还有，格兰特小姐。”
伊莱抬起头。
“你做得对，反应快，姿态稳，加分。”
“谢谢教授。”
教授走了，塞西莉亚站在原地，低着头，手里还攥着伊莱的袖子，米拉和莉安跑过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围着她。
“你吓死我了。”米拉说，她拍着胸口，“我在下面看着，你挂在那儿的时候，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我没事......”塞西莉亚说，声音很小。
“你当然没事，伊莱飞上去了。”莉安说，她推了推眼镜，“你以后别飞那么高了，真的，太高了看不见下面，出了事都没人知道。”
“我知道了。”
伊莱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米拉和莉安说完了，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慢，那种低和慢里有一种很重的东西。
“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抬起头看她。
“你以后别这样了。”
“我……”
“我不是说你别飞高，我是说你别逞能，飞高可以，但你要有把握，你没把握的时候不要往上拔，你刚才那一下，如果我没有飞上去，如果我的手滑了一下，如果你松手的时候我没接住，你想过这些吗。”
塞西莉亚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想过。”她说，声音更小了。
“你想过你还往上拔。”
“我以为我能控住。”
“你以为，你不要什么都以为，以为你能控住，以为你飞得好就可以随便飞你以为出事了总有人接住你。”
“我没有这么以为。”
“你刚才就是这么以为的。”
塞西莉亚的嘴唇抿得更紧了，她低下头，攥着伊莱袖子的手松开了，垂在身侧。
“我以后不这样了。”她说。
“你保证。”
“我保证......”
伊莱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叹了口气，很轻，像是把什么东西呼出去了。
“我不是要骂你，我就是……你刚才挂在那儿的时候，我往上看，你离我那么远，我飞上去的时候手都在抖，我怕我飞不到，我怕我飞到了没接住，我怕你手松了我还在下面。”
塞西莉亚抬起头，看着伊莱，伊莱的脸还是平的，但她的嘴唇有一点抖，很轻，很快就没了，但塞西莉亚看见了。
“对不起......”塞西莉亚说。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跟教授说去。”
“我跟你说对不起是因为你飞上来救我了，你跟教授罚我是两回事。”
伊莱看着她，看了一拍，然后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行了，别站着了，去休息吧，我看你腿还软着呢。”
“我腿才没软呢！”
“你刚才站都站不稳。”
“那是落地的时候，现在好了。”
“那你走两步给我看看。”
塞西莉亚走了两步，第一步还行，第二步腿弯了一下，差点歪，伊莱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塞西莉亚的耳朵又红了，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伊莱扶着她往草坪边上走，米拉和莉安跟在后面。
米拉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伊莱扶着塞西莉亚的胳膊，塞西莉亚的步子还有点晃，但她在往前面走，头微微偏着，金发披在肩膀上，伊莱的侧脸对着她，没什么表情，但手一直扶着，没松开。
米拉看了好一会儿。
莉安在旁边碰了碰她。“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你看她们呢。”
“嗯。”
“看出什么了。”
米拉想了一下，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觉得伊莱对塞西莉亚太有耐心了，每次都这样，塞西莉亚惹事，伊莱收拾，塞西莉亚逞能，伊莱救她，伊莱对别人也没这么有耐心，我上次飞行课飞歪了她就说了句‘你偏了’，就没了。”
莉安看了她一眼。“所以呢。”
“没什么所以，我就是觉得有意思。”
“你别瞎想。”
“我没瞎想，我就是看看。”
“你那个‘看看’的表情，不像只是看看。”
米拉笑了一下，很轻，没再说什么，跟了上去，莉安在后面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