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期测验结束的那天下午,四个人瘫在宿舍里,谁都不想动。
米拉趴在自己床上,四肢摊开,像一张被铺平的羊皮纸,莉安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搁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嘴里嘟囔着“我脑子要炸了”,塞西莉亚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套修甲工具,正在很仔细地修指甲,伊莱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测验卷子在翻,翻一页,叹一口气,又翻一页。
“别对了。”塞西莉亚头都没抬,“你都对三遍了。”
“我怕我有地方写错了。”
“你写错了也改不了。”
“我知道。”
“那你还对。”
“这能让我安心一点。”
塞西莉亚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修指甲。
门被敲响了,很急,三下,然后门开了,是教务主任迈耶格,手里拿着一张名单,看了她们一眼。
“你们四个,去礼堂,科普宣讲活动,算出席分。”
米拉从床上抬起头。
“什么活动?”
“魔法部的宣讲,关于黑魔女研究司的,每个年级都要有人去,你们四个被抽到了。”
“现在?”
“对,就是现在,五分钟后礼堂集合。”
教务主任走了,门关上,宿舍里安静了一拍。
米拉把脸埋回枕头里。
“我不要。”
“我也不要。”莉安说,眼睛还闭着。
“我也不想。”伊莱把卷子放下了。
塞西莉亚把指甲锉往桌上一扔。
“我才刚修完左手。”
四双眼睛互相看了看,谁都没有动。
五分钟后,她们站在礼堂门口,排着队进去,礼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低年级的学生,一个个脸上都写着“我不想在这”的表情,前排坐着几个教授,讲台上放着一张椅子,椅子旁边有一个小桌,桌上摆着水杯和一叠纸。
一个男人从侧门走进来。
他穿了一件短袖衬衫,热带印花的那种,上面全是巨大的绿色叶子和粉色的花,下面穿了一条卡其色的短裤,脚上蹬着一双沙滩靴,鞋带松松垮垮地系着,他的头发很长,垂到肩膀,黑发里夹了几根灰白色的,乱糟糟的,像是从床上起来就没梳过,他的脸被太阳晒得有点黑,胡子拉碴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很深,整个人站在讲台前面,像是一个刚从海滩上回来的游客,走错了地方。
“各位同学。”他开口了,声音很洪亮,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子,“我是寇普教授。”
礼堂里有人交头接耳,寇普教授没管,他走到椅子旁边,没有坐下,靠在了讲台边上,手插在短裤口袋里。
“我知道你们不想来。”他说,“你们刚考完试,脑子都是糊的,本来应该回去躺着,打游戏,修指甲,或者干点别的,反正不是坐在这里听一个穿成我这样的人讲话。”
下面有人笑了,很轻的笑声,从几个方向同时冒出来。
“我刚才在门口碰到你们教务主任,他说‘教授,学生们刚考完试,能不能改天’,我说不行,我今天下午有空,明天我要去海边,他说那改到下周,我说下周我可能还在海边,他说教授你不能这样,我说你猜我为什么穿着这身。”
他停了一拍。
“因为我今天上午刚从海边回来,东西都没换就过来了。”
下面笑的人多了一点,米拉也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很快就收住了。
寇普教授走到小桌旁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好,我先道歉。”他说,“把你们从刚考完试的休息时间里抓过来,确实是学校安排得不太合理,你们要怪就怪学校,别怪我,虽然我也算学校的人,但我是魔法部的,我两头不站。”
他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表情收了一点,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还在,但底下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我自我介绍一下,刚才说了名字,寇普,你们可以叫我寇普教授,也可以叫我寇普,我不太在意,我平时在魔法部的黑魔女研究司做事,具体做什么,就是追黑魔女,研究她,跟她相关的一切,你们可能听过这个名字,也可能没听过,没关系,你们现在才一年级,不知道这些很正常,你们现在最该操心的是魔药课会不会炸坩埚,而不是黑魔女是什么东西。”
他走到讲台后面,把那个小桌上的纸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
“我另一个身份是这所学校的教授,教魔法防御和理论基础,不过我很少在课堂上出现,因为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外面跑,你们可能一整个学期都见不到我一次,然后期末考试的时候我出现一下,给你们出张卷子,你们考完了就忘了。”
他在讲台边上坐下来,这次真的坐下了,椅子被他坐得吱呀了一声。
“今天我讲的东西,你们不用记笔记,也不用担心考试,我不会考你们,我就讲一些你们可能感兴趣的东西,讲完之后,有问题就问,没问题就散会,你们回去睡觉,我回去换衣服,各不耽误。”
他笑了一下,很浅,但很真。
“开始之前,我想先说一句。”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们现在可能觉得这些东西离你们很远,黑魔女,研究司,魔法部,这些词听起来像是什么故事里的东西,跟你们没有关系,你们每天上课,吃饭,睡觉,写作业,考试,这些才是你们的生活。”
他停了一下。
“但这些东西离你们并不远,比你们想的要近,我今天讲的东西,你们不用记住,但你们可以听一听,听完了,记不记得住,随你们。”
他的语气变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收了大半,声音变得很平,很稳,像是一个在说正经事的人。
伊莱把身子坐直了一点。
米拉还在旁边,头一点一点的,已经在打瞌睡了,莉安靠在她旁边,眼睛半闭半睁,也在往下滑,塞西莉亚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可能在看自己的指甲。
伊莱看了她们三个一眼,然后她把目光转回讲台上。
寇普教授已经把水杯放下来了,两只手撑在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下面的学生,他的表情还是带着笑的,但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笑是松的,现在的笑是收着的。
“好,我开始讲了。”他说,“你们要是困了,可以睡,我不点名,但别打呼噜。”
下面又有人笑了,但这次笑的人少了很多,大部分人都坐直了一点。
伊莱也往前坐了坐,手放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