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普教授把水杯放下之后,两只手撑在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下面坐着的学生,他的表情还带着笑,但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笑是松的,是“我跟你们随便聊聊”的那种笑,现在的笑收了一点,底下压着别的东西。
“我先问你们一个问题。”他说,“你们觉得魔法是什么。”
下面没人说话,有几个学生互相看了看,伊莱也在想,她脑子里冒出来一堆答案,魔法是咒语,是魔杖,是魔力,是念出来的那些词,但她还没想好要不要说,寇普教授已经自己接下去了。
“你们可能觉得这个问题很蠢,魔法就是魔法,还能是什么,但我要告诉你们,这个问题在研究司里吵了几十年了,到现在也没吵出个定论。”他把手从讲台上收回来,插进短裤口袋里,在讲台后面走了两步,“但从最基础的角度来说,魔法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对魔力运用。”
他抬起一只手,手指张开,掌心朝上,显现出一小团魔力团。
“魔力是魔法界最基础的能量,比咒语基础,比魔杖基础,比你们学过的任何东西都基础,你们在魔咒课上学的那些,漂浮咒,照明咒,变形咒,所有这些,本质上都是同一件事——把魔力拿出来,按照某种方式转换,变成你想要的效果,魔力进去,效果出来,中间那个转换的过程,就是魔法。”
他把手放下来。
“这个转换的过程,我们研究了几千年,从最早的巫师用棍子在沙地上画圈,到现在的魔杖工艺,到各种咒语的规范化,到魔法理论体系的建立,能开发的领域基本上都开发完了,你们现在学的这些东西,是几千年里无数人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每一个咒语的背后都有几百年的历史,每一次改进的背后都有几十代人的积累。”
他停了一下,看着下面。
“但是有一个领域,是所有人都绕着走的,因为那个领域极度危险,危险到魔法部专门立法禁止研究,危险到研究司有一整个部门只做一件事,就是盯着有没有人在偷偷碰它,这个领域叫魔力反转。”
伊莱把身子坐直了一点。
“什么叫魔力反转。”寇普教授说,他在讲台前面停下来,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下面的学生,“世间所有东西都有里外之分,一个杯子,外面是瓷,里面是空的,一个人,外面是皮肉,里面是骨头和内脏,一个咒语,外面是效果,里面是魔力,都是这样,外面一层,里面一层,一层套一层,清清楚楚。”
他把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空中比了一个翻转的手势。
“但魔力反转不是这样,你把魔力反转过来,它不是变成‘里面那一层’,它是变成一种完全不一样的东西,那个东西是什么,没人说得清楚,因为它不遵循任何已知的魔法规律,它不在体系里,它在体系外面,它爆发出来的能量是惊人的,一个很简单的反转,可能比你们见过的任何咒语都要强,强到离谱。”
他顿了一下。
“但是,魔力反转有一个问题,一个很大的问题。”
他把手放下来,声音低了一点。
“多少魔法师在研究魔力反转的过程中,死的死,疯的疯,你们听到这两个字,可能觉得没什么实感,我给你们说具体一点,死的人是炸死的,魔力反转失控的时候,整个人会从里面往外炸开,不是炸成碎片,是炸成一种灰色的土,疯的人理由千奇百怪,他们没有被失控的魔力炸死,但也变得生不如死,被反转的魔力似乎还会对人产生巨大的精神创伤,症状千奇百怪,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在他们意识清醒的时候,都会表示有什么东西在耳边说话,然后他们疯了,疯之后他们说了很多话,那些话记在研究司的档案里,我读过一部分,读完之后我那天晚上没睡着。”
礼堂里安静了很多,刚才那些打瞌睡的人有一半醒了,伊莱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了。
寇普教授又走了两步,停下来。
“但有极小一部分人,他们不一样,这些人不会被反转杀死,也不会被反转逼疯,他们好像被选中了一样,他们碰了反转魔力之后,魔力在他们身上不是失控,是融合,他们变成了反转的一部分,反转也变成了他们的一部分,他们能控制那个东西,至少在一定范围内能控制。”
他抬起头,看着下面。
“你们可能听过一个词,黑魔女。”
伊莱的心跳了一下。
“黑魔女就是这些人。”寇普教授说,“她们是魔力反转的产物,是魔法界一种全新的存在,她们的力量来源跟你们不一样,你们的魔力是正着用的,她们的魔力是反着用的,正着用的魔力是有边界的,你们能放多大的咒语取决于你们有多少魔力,练了多久,天赋怎么样,反着用的魔力没有这些限制,因为反转本身就是没有边界的,它不遵循任何规律,它只遵循它自己。”
他走到讲台旁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打个比方,你们可能更好理解,麻瓜世界有一种东西叫核能,你们有人知道吗。”
下面有几个人点头,伊莱也点了,她在麻瓜小学学过一点。
“核能很厉害,一小块东西能放出巨大的能量,能发电,能驱动很多东西,但它也很危险,一旦失控,就是灾难,黑魔女就是魔法界的核能,充满魅力,但又极度危险,你靠近她,你不知道她会给你带来什么,可能是力量,可能是毁灭,可能是两者都有。”
他把水杯放回桌上。
“这就是黑魔女,魔力反转的产物,魔法界一种全新的存在,她们不是邪恶的,不是黑暗的,不是你们在故事里听到的那种‘反派’,她们是一种现象,一种自然发生的现象,就像地震,就像风暴,你没法说地震是邪恶的,但它确实会杀人。”
伊莱坐在位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她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黑魔女”这三个字的时候,她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口里动了一下,很轻,但她感觉到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她只是觉得那三个字在她耳朵里响的时候,和别的字不太一样。
塞西莉亚在旁边,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戳来戳去,戳了两下,然后她的手伸过来了,在伊莱的胳膊上轻轻戳了一下。
伊莱转过头看她。
塞西莉亚没说话,就是看着她,然后她的手指又在伊莱的胳膊上戳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像是在问“你还好吗”。
伊莱摇了摇头,很小幅度的,意思是没事,然后她把目光转回讲台上。
塞西莉亚看了她一拍,然后把手收回去,继续低头,但她没再戳桌面了,她把手指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米拉在旁边,头靠在莉安的肩膀上,呼吸很匀,已经睡着了,莉安的头靠在米拉的头上,也睡着了,两个人的姿势歪歪扭扭的,但睡得很稳,寇普教授的声音对她们来说大概跟白噪音差不多,越听越困。
伊莱看了一眼她们两个,又看了一眼塞西莉亚,然后她把目光转回讲台上。
寇普教授已经走回讲台后面了,他站在那,手撑着讲台,看着下面,他的表情还是那样,笑还在,但眼底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我讲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们害怕。”他说,“我是为了让你们知道,这些东西离你们没有你们想的那么远,你们现在是一年级,你们觉得黑魔女是故事里的东西,但等到你们高年级了,等到你们毕业了,你们可能会遇到跟黑魔女有关的事,到时候你们至少知道那是什么,至少不会像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一样,被自己的恐惧推着走。”
说完,寇普教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