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普教授把水杯放下之后，没有立刻接着讲，他站在讲台后面，看着下面那些学生，有几个已经醒了，有几个还在睡，他没点名，也没敲桌子，就是等着，等那些醒着的人把注意力收回来。
“黑魔女很强。”他说，“这句话我刚才说过，但我要再说一遍，因为很多人对这个‘强’没有概念。”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出一只手，手指张开。
“你们在魔咒课上学的咒语，练到极致，能炸开一块石头，炸开一堵墙，厉害一点的，能炸开一栋房子，你们的魔力有多少，你们心里都有数，一个成年巫师的魔力，大概能支撑你们连续施咒几十次，然后就空了，需要休息，需要恢复。”
他把手收回去。
“黑魔女不一样，她们施咒不需要考虑魔力耗尽的问题，因为她们的魔力是反转的，反转的魔力没有‘空了’这个概念，它只受一个东西限制——她们自己的意志，只要她们还想打，她们就能一直打下去，而且她们的咒语跟你们的咒语不是一个东西，你们的咒语是正着用的，有规律，有轨迹，有可以预判的路径，她们的咒语是反着用的，它从内往外炸，你根本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什么时候来。”
他走到讲台旁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历史上出现过很多次黑魔女，我数不过来，档案里记着的，大概有几十个，没记着的更多，这些黑魔女，有的被杀了，有的不见了踪影，杀一个黑魔女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我给你们说一个例子，一百多年前有一个黑魔女，魔法部派了三个傲罗小队去围剿，三个小队，十五个人，活着回来的只有两个，其中一个回来之后疯了，另一个回来之后辞职了，再也没有用过魔法。”
礼堂里安静得很彻底。
“但你们不要觉得黑魔女就是纯粹的灾难。”寇普教授说，“她们的存在，也在逼着我们往前走，每一次跟黑魔女交手，都会暴露我们魔法体系的弱点，那些弱点平时藏得很深，看不出来，只有被黑魔女打的时候才会露出来，我们把这些弱点一个一个补上，魔咒的威力就进步了，你们现在学的很多高阶咒语，最早都是为了对付黑魔女研究出来的。”
他停了一拍。
“黑魔女还让我们知道了另一个东西，虚空。”
伊莱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虚空是什么，没人说得清楚，我们只知道它跟反转的魔力还带来了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你去问研究司的地方任何一个研究员，他都会告诉你，虚空的，本质到现在还是个谜，我们只知道它存在，知道它在哪里，知道它跟黑魔女有关系，但我们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存在。”
他把手撑在讲台边缘。
“女巫荒野。”
伊莱的呼吸变浅了。
“那个地方以前不存在，至少没有记录表明它存在过，是黑魔女出现之后才有的，那个地方是魔女的某种归宿，我们查过所有失踪的黑魔女的去向，大部分线索都指向女巫荒野，她们进去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顿了一下。
“女巫荒野里面的时间、空间、魔力波动，全是一片混乱的，进去的人很少有出来的，出来的那些人，有的疯了，有的失忆了，有的什么都不肯说，我们唯一能确认的是，荒野的边界会随着魔女的进入而扩大，每进去一个魔女，边界就往外推一点，这几十年魔法部一直在控制边界，控制得还算好，但也就只是‘还算好’。”
他把手从讲台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黑魔女一直伴随着未知，也一直伴随着突破，我们每一次觉得我们已经搞清楚她了，她就会给我们看一个新的东西，虚空，荒野，这些东西在我们研究黑魔女之前根本不存在于我们的认知里，现在它们存在了，我们知道了，但我们还是不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下面。
“我讲这些，是为了让你们知道，这个世界比你们想的要大，也要复杂，你们现在是一年级，你们觉得黑魔女是故事里的东西，但等到你们高年级了，等到你们毕业了，你们可能会遇到跟黑魔女有关的事，到时候你们至少知道那是什么。”
他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看了看下面。
“我还没讲完，后面还有一段，关于研究司现在在做什么的，你们要是困了就换个姿势，别歪着脖子，回头落枕了别怪学校。”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伊莱坐在位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在难受什么，寇普教授讲的东西她大部分都听懂了，黑魔女很强，虚空很神秘，女巫荒野很危险，这些都是信息，都是知识，她应该像听别的课一样，把它们记下来，整理好，放进脑子里，然后继续听下一段。
但她做不到。
她听到“女巫荒野”那四个字的时候，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种感觉很奇怪，说不上来是疼还是闷，就是不舒服，像是有一块很小的石头卡在什么地方，不重，但一直在那，一直在那。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低着头，手里拿着指甲锉，在磨指甲，磨得很仔细，一下一下的，好像刚才那些话跟她没有什么关系，她的表情很平，没有什么特别的，磨完一根手指，换下一根，指甲锉在她手里转了个方向，又转回去，动作很慢，很稳。
伊莱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米拉。
米拉靠在莉安身上，闭着眼，呼吸很匀，睡得正香，莉安也睡着了，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歪歪扭扭的，莉安的眼镜歪了，挂在耳朵上，快要掉了，米拉的嘴微微张着，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梦里也在吃东西。
伊莱伸出手，轻轻戳了戳米拉的胳膊。
米拉动了一下，没醒，伊莱又戳了一下，这次重了一点。
米拉的头抬起来，眼睛半睁半闭的，脸上还有压出来的印子，她迷迷糊糊地看着伊莱。
“结束了？”
“没有，教授还在讲。”
“那你叫我干嘛。”
“我怕你睡太死，一会儿散会了你不知道。”
米拉看了她一眼，把头靠回莉安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你继续听，结束了叫我。”
伊莱看着她，看了一拍，然后把手收回来，重新坐好，目光转回讲台上。
寇普教授正靠在讲台边上，手里拿着水杯，看着下面那些学生，他的表情又变回了刚才那种松的，好像刚才那些话是他随便说说，说完了就过去了，不用太当真，他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又开口了。
“好，接下来我讲讲研究司现在在做什么，你们可能对这个更感兴趣，毕竟你们之前听到的都是‘以前发生了什么’，现在我要讲的是‘现在在发生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