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普教授扫了一眼台下,有几个学生已经彻底睡着了,他也没管,就那么靠着讲台边站着。
“我说到哪儿了?哦,荒野。对了,先给你们说个好消息,这几年荒野的魔力波动趋于稳定了。”
他抬手在空中画了个圈,像是在比划什么。
“稳定是稳定,但有一个毛病,它偶尔会跳一下,就像人的心跳那样,偶尔跳一下,不是一直跳,隔一段时间跳一下,跳完之后又平静了,研究司有人在盯着,二十四小时盯着,跳一下记一笔,跳完再等下一次。”
他把手放下。
“你们可能觉得跳一下就跳一下呗,有什么大不了的,但研究司不这么想,因为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会跳,也不知道它下一次跳是什么时候,更不知道它哪一天跳完了就不平静了,所以荒野周围全部封锁了,一圈人围着,不让进,也不让出,连只鸟飞过去都要登记。”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寇普教授也笑了一下。
“然后就是审查,研究司现在也负责审查了,什么书能出,什么书不能出,什么内容能写,什么内容不能写,你们能看到的关于黑魔女的那些东西,都是我们审过的,能看的就放,不能看的就删,删得多了,你们就不知道了,不知道就不会去想,不去想就不会去碰,逻辑很完美。”
他停了一拍,然后摇了摇头。
“但人类这个东西,你懂的,越是不让看,越是想看,你越遮着掩着,他就越觉得里头有什么好东西,你跟他好好说,他反倒不听了,你把书锁起来,把词删掉,把话题封死,他就开始到处打听,半夜翻墙,偷偷摸摸,你越堵,他越好奇。”
他在讲台后面来回走了两步。
“我跟研究司说过好几次,我说这样不行,他们说那你说怎么办,我说我也不知道,我要知道我就不在这当教授了,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不可能靠堵来解决好奇心,好奇心是人类的本能,你堵不住的,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等到有一天,所有相关的书都绝版了,所有相关的词都删光了,所有人都不记得这些东西存在过,没有人知道黑魔女是什么,没有人知道荒野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反转魔力是什么,到那个时候,好奇心就没有对象了,没有了对象,它就会自己消失,没有人会去好奇一个不知道存在的东西。”
他停下来,摊了摊手。
“这个方案需要多久,我不知道,可能五十年,可能一百年,可能更久,反正我肯定活不到那时候,你们也活不到,所以你们这辈子大概还是能看到关于黑魔女的各种传闻,各种小报,各种胡说八道,别太当真。”
台下又笑了一声,这次笑的人多了几个。
寇普教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好了,讲点轻松的,也是我们研究司的一个老笑话,你们下个学期不是有魔法理论基础课吗,那门课的教授人很好,讲得也好,但有一个问题,他讲的东西有时候会让学生想太多,我不是说那门课有问题,我是说那门课讲到某个深度的时候,有些学生会开始钻牛角尖,钻完了之后精神不太正常,不太正常的表现有很多种,有的是整夜不睡,有的是自言自语,有的是忽然对某种理论产生一种近乎宗教的热情,天天跟人辩论,有的更严重,会开始怀疑世界是不是真的。”
他抬起一只手,竖起食指。
“如果在座各位发现身边的同学上完那门课之后,精神不太正常,先别急着把她送到心理科,先送来研究司,我们看一眼,我们看一眼不收费,看完了如果没问题我们就把她送回去,如果有问题,那你们送对地方了。”
他笑了一下,台下有几个学生也笑了。
“好,这部分讲完了,接下来是最后一部分,讲一下研究司的招人标准,你们要是不想听可以睡,反正还有十分钟就结束了。”
伊莱坐在位子上,没有笑。
她一直在想寇普教授刚才说的那些话,关于荒野的,关于心跳的,关于审查的,关于好奇心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抓不住哪个是重点,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说不上来是哪里。
塞西莉亚在她旁边打了个哈欠,声音不大,但那个哈欠打得很长,打完之后她偏过头,看了伊莱一眼。
伊莱没注意到。
塞西莉亚等了一会儿,又看了她一眼,还是没有反应,她把手指伸过去,在伊莱的胳膊上轻轻戳了一下。
伊莱转过头。
“嗯?”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脸上写着呢。”
“没什么”
“好吧。”
伊莱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她把目光转回讲台上,但那个转回去的动作有点慢,像是不太想转回去。
塞西莉亚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戳她,她把目光也转回讲台上,过了一会儿又打了个哈欠。
莉安坐在米拉旁边,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一盏灯,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来,很小声地抱怨了一句。
“还有十分钟。”
米拉没有回应,她睡得很沉,头靠在莉安的肩膀上,呼吸很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偶尔嘴动一下,像在梦里说话。
莉安偏头看了她一眼,又小声说了一句。
“你倒是睡得舒服。”
米拉还是没回应,她的头在莉安的肩膀上往下滑了一点,莉安伸手扶了一下,把她扶正了,米拉靠回去,继续睡。
伊莱在讲台下面坐着,寇普教授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她在听,但她也在一部分一部分地走神,她听见“研究司”三个字的时候会回神一下,听见“荒野”的时候会回神一下,听见“黑魔女”的时候会回神一下,然后又开始走神。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些词在她耳朵里响的时候,和别的词不太一样,别的词听完了就过去了,那些词听完了会在她脑子里留一下,像是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很轻,不疼,但她感觉到了。
她想了一会儿,没有想明白,她把那些东西压下去了,抬起头,继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