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普教授看了看手里的纸,好像本来是打算念下一段的,但他看了一会儿,把那张纸翻过去了。
“算了,招人标准不讲了,反正你们现在才一年级,离毕业还有好几年,到时候想来了自然知道怎么来,不想来我讲再多也没用。”
他把纸放在桌上,两只手撑在讲台边缘。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台下有几个学生抬起头来,刚才那些快睡着的人听到“故事”两个字也醒了一点。
“不是真事,是个童话,我小时候听的,不知道谁编的,但一直在传,研究司里有些人还挺喜欢这个故事的,偶尔会拿出来说。”
他清了清嗓子。
“从前有一个小木偶师,叫夏波莉莉,是个孤苦伶仃的人,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住在镇子最边上一间破屋子里,靠给人修木偶过日子,他手艺不算好,挣的钱不多,但够活。”
“他养了一只鸟,叫灰湖鸟,灰色的羽毛,嘴巴又尖又硬,长得有点像啄木鸟,但这只鸟不啄木头,它啄这个小木偶师的脑袋。”
台下有人小声“啊”了一下,寇普教授摆了摆手。
“别急,听我说完。这只鸟每天啄他的头,啄完了之后会吃掉他一部分记忆,关于操作木偶的记忆,今天啄一下,他忘了怎么给木偶装手臂,明天啄一下,他忘了怎么调木偶的关节,所以他很健忘,经常忘事,经常出错,经常被人笑。”
“但奇怪的是,他活得挺开心的,天天没心没肺的,早上起来晒晒太阳,修修木偶,被鸟啄一下,忘点东西,笑笑就过去了,镇上的人都说这个人脑子有问题,他自己不觉得,他觉得日子挺好。”
“直到有一天,一个年轻的小巫师路过这个镇子,遇到了小木偶师,小巫师跟他聊了几句,发现他什么都记不住,就问他怎么回事,小木偶师说他有只鸟,每天都来啄他的头,小巫师听了之后说‘你这样不行,你得把鸟赶走,它在吃你的记忆’。”
“小木偶师一开始不信,但小巫师跟他说了很多,说记忆有多重要,说人不能没有记忆,说那只鸟是在害他,小木偶师被说动了,他开始觉得那只鸟确实有问题,他就把鸟赶走了,鸟飞走的时候他还在后面扔了一块石头。”
“鸟飞走了之后,小木偶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被鸟吃掉的记忆全部提取出来,他想看看自己到底忘了什么,是不是真的有很重要的东西被那只鸟藏起来了。”
他停了一下,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了那些记忆,发现大部分都是痛苦不堪的,小时候被镇上的孩子打,被人抢东西,长大了被人嘲笑,被人冷落,他给人家修木偶,人家嫌他修得不好,把钱扔在地上让他自己捡,他弯下腰去捡的时候,旁边有人在笑,这些记忆全部都在那只鸟的肚子里,鸟替他存着,没有还给他。”
台下很安静。
“他很伤心,很难过,他以前从来没觉得自己可怜,因为他都忘了,现在他想起来了,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他在那间破屋子里坐了一整天,第二天他离开了小镇,走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但他不想一个人,他觉得一个人太孤单了,所以他用木偶术带走了几个他比较喜欢的人,他把那些人变成了他的木偶,带在身边,走到哪带到哪,这样他就不是一个人了。”
“过了很久,那只灰湖鸟飞回来看看他,飞到他以前住的那间破屋子,发现屋子空了,人不见了,桌子上摆着几个木偶,那些木偶的脸都朝着门口,好像在等人回来,鸟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打翻了桌上的煤油灯,油洒了一地,不知道哪里来的火星,屋子烧起来了。”
“火烧得很大,把整间屋子都烧没了,那几个木偶也烧没了,鸟飞走了,飞到别的地方去了,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寇普教授把手从讲台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完了。”
台下有人问:“那后来呢?”
“不知道,没有后来,故事就到这里。”
“那小木偶师呢?”
“不知道,故事没说他后来怎么样,可能就是走了,可能去了别的地方,可能又遇到了一只鸟,可能什么都没遇到,故事讲完了,剩下的你们自己猜。”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拍了拍。
“好了,不说这个了,说回正事,研究司这两年大量扩招,因为荒野那边要盯,审查那边要盯,各种事情都要人,以前一年招十几个,现在一年招几十个,以后还会更多,你们要是有兴趣的,毕业之后可以去试试,要求不高,脑子清楚,手脚利索,能听话,不惹事,就差不多了。”
他看了一眼台下,有几个学生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行,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你们来听,我知道你们不想来,但还是来了,这份情我领了,回去睡觉吧。”
他拿起桌上的纸和水杯,转身从侧门走了。
礼堂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了,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打哈欠的声音,混在一起,伊莱坐在位子上,把胳膊举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胛骨那里咔咔响了两声,她扭了扭脖子,然后转过头,拍了拍米拉的胳膊。
“米拉,结束了。”
米拉没醒,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伊莱又拍了拍她的脸。
“米拉。”
米拉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着伊莱,看了两秒,然后闭上了。
“结束了?”
“结束了。”
“哦。”
她翻了个身,又睡了。
伊莱伸手把她扶起来,米拉坐直了,眼睛还闭着,头往旁边歪,伊莱扶住她的头,转向另一边,拍了一下莉安的肩膀。
“莉安,走了。”
莉安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终于结束了,我坐得屁股都疼了。”
塞西莉亚已经在旁边站起来了,她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胳膊上,看了伊莱一眼。
“走,我们去吃饭。”
“现在吃?”
“对,现在吃,我饿了。”
“你刚才听讲座的时候没干别的?”
“我涂了指甲,修了边,磨了面,还打了个哈欠。”塞西莉亚说,“但这些都不管饱。”
伊莱笑了一下,把米拉拉起来,米拉迷迷糊糊地跟着走,莉安在旁边扶着她的另一只胳膊,四个人出了礼堂,往食堂走。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散场的队伍慢慢往前挪,前后左右都是刚听完讲座的学生,有人伸懒腰,有人打哈欠,有人已经开始讨论晚饭吃什么了,伊莱走在队伍中间,脑子里还转着刚才那个童话,转了一遍,又转了一遍,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清楚是哪里。
“你们觉不觉得那个童话有点奇怪怪。”她开口了。
“哪里奇怪?”塞西莉亚问。
“那个鸟吃记忆,小木偶师把鸟赶走了,结果想起来一堆痛苦的事,最后自己把喜欢的人变成了木偶,房子还烧了,这个故事到底想说什么,是好还是坏,是让人赶鸟还是不让人赶鸟,讲得不清不楚的。”
“童话都这样。”莉安说,“格林童话里还有把小孩煮了的呢,你听的时候觉得怪,听完了就忘了。”
“但这个童话是研究司的人喜欢的故事,你不觉得这里头有什么讲究吗。”
“能有什么讲究,可能就是寇普教授小时候听的,顺手拿出来讲讲,凑个时长。”
“他要是凑时长,可以讲招人标准,那部分他本来要讲的,后来不讲了,换成了这个童话。”
莉安无语的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
“我就是觉得不舒服。”
“你听个故事想这么多干什么。”
伊莱没有回答,她把眉头皱着,低头看着前面的路,走了一段。
塞西莉亚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的胳膊从旁边伸过来,挽住了伊莱的胳膊,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好啦好啦,别想了。”
“我没想。”
“你在想,你脸上写着呢。”
伊莱偏头看她,塞西莉亚的侧脸在走廊的灯下亮亮的,金发被光照得有点泛白,她的表情很平,没有什么担心的样子,就是拉着她走,步子不快不慢。
“你说,如果是你,你会把鸟赶走吗。”伊莱问。
塞西莉亚想了想。
“看情况吧。”
“什么情况。”
“看那只鸟吃的是什么记忆,如果吃的都是我那些难受的事,那它吃就吃呗,我留着那些记忆干什么,占地方,还闹心。”
“但那些记忆也是你的一部分。”
“是我的一部分,但我可以选择不要那一部分,我要那些开心的就够了。”
伊莱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说话,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
“你呢。”塞西莉亚问。
“我不知道。”
“你每次都‘不知道’。”
“因为我是真的不知道。”
他们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米拉终于清醒了一点,她从莉安的胳膊里挣出来,揉着眼睛,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前面。
“这是去哪,食堂?”
“对,食堂。”莉安说。
“我要吃那个烤鸡。”
“你睡了一整场讲座,起来第一句话是烤鸡。”
“我饿了嘛。”
四个人进了食堂,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米拉去拿烤鸡了,莉安去拿饮料了,塞西莉亚去拿甜点了,伊莱坐在位子上,面前空空的,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
她还在想那个童话。
她想到那个小木偶师看记忆的那一段,想到他看到那些痛苦的事的时候有多难过,想到他最后把喜欢的人变成木偶带走,想到那只鸟回来的时候屋子空了,想到那场火,她想到这些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她只是觉得那个小木偶师很孤单,孤单到了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程度。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童话这么在意。
塞西莉亚端着两碟甜点回来了,一碟放在自己面前,一碟放在伊莱面前。
“来~张嘴。”
伊莱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块巧克力蛋糕,她拿起叉子,叉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吗。”塞西莉亚问。
“好吃。”
“那就别想了,吃东西的时候别想事情,想事情对胃不好。”
伊莱看着她,看了一拍,然后她笑了一下,很轻,把那些东西压下去了,低下头,继续吃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