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饭，四个人从食堂出来，天还没全黑。
米拉走在最前面，摸着肚子说“吃撑了”，莉安在旁边说“谁让你吃那么多烤鸡”，米拉说“那烤鸡太好吃了”，莉安说“贪吃鬼。”，米拉说“你也不遑多让”。伊莱跟在她们后面，手里拿着一根从桌上顺来的牙签，剔着牙，塞西莉亚走在最后面，外套搭在肩膀上，手里拿着半块没吃完的蛋糕，一边走一边吃。
“你们今晚打算干嘛。”米拉转过头来问。
“回去躺着呗。”莉安说。
“躺着多没意思。”米拉说，“我们去操场飞扫把吧。”
“晚上飞？”
“晚上飞才有意思，白天飞那么多人，撞来撞去的，晚上没人，整个操场都是你的。”
莉安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她转过头看伊莱和塞西莉亚。
“你们去吗。”
伊莱把牙签吐了。“去。”
塞西莉亚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行吧。”
操场上果然没人，跑道边的灯亮着几盏，黄黄的，把场地照得很暗，但能看见，草坪是暗绿色的，跑道是暗红色的，远处禁林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片黑色的墙，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剩下一半挂在天空上，光很淡。
米拉第一个去拿了扫帚，从器材室那边跑回来，手里抱着四把，一把扔给伊莱，一把扔给塞西莉亚，一把给莉安，自己留了一把，她跨上扫帚，脚一蹬就上去了。
“快来啊！”
她在空中绕了一圈，飞得不高，就比地面高个几米，风把她头发吹起来了，她在上面笑，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伊莱也上去了，她飞得比米拉高一点，稳一点，绕了一个大圈，风从耳边过，她的围巾被吹得往后面飘，她低头看了一眼，操场上的人变小了，灯光变小了，米拉在下面冲她挥手，她也挥了一下。
塞西莉亚跟在伊莱后面，她飞得不快，但很稳，贴着伊莱的轨迹走，伊莱绕大圈，她也绕大圈，伊莱拐弯，她也拐弯，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莉安飞得最慢，她基本上是悬在空中的，扫帚在她脚下很稳，但她不往前飞，就在原地晃，手抓着扫帚柄，抓得挺紧的，她看着前面三个人飞来飞去，自己慢慢地往前挪了一点。
“莉安你飞快点！”米拉在前面喊。
“我这就这个速度。”
“你这也太慢了。”
“慢点安全。”
米拉没再管她，自己飞前面去了，伊莱跟在后面，塞西莉亚跟在伊莱后面，三个人的队形在操场上空拉成了一条线，莉安在后面慢慢地跟着，像是这条线的尾巴。
飞了大概半个钟头，四个人都累了，从扫帚上下来，坐在跑道边上，米拉喘着气，脸上红红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莉安的眼镜歪了，她取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伊莱把围巾解开重新系了一下，塞西莉亚在旁边用手梳着头发。
“好久没这么飞了。”米拉说，“上次这么飞是什么时候来着。”
“上个月飞行课。”莉安说。
“那不算，那是上课，不算玩。”
“那今天算玩了。”
“当然了，今天算。”米拉往后一仰，躺在跑道上，看着天，“以后我们每周都来飞一次。”
“每周？”莉安说。
“每周。”
“你说的啊，到时候你犯懒别不认。”
“我不犯懒，我说来就来。”
伊莱坐在旁边，听着她们说话，没怎么插嘴，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禁林上，那片黑色的墙在夜色里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回去吧，挺晚了。”她说。
四个人把扫帚放回器材室，往宿舍走，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已经回宿舍了，几个高年级的还在外面晃，看到她们，点了点头，没说话。
回到宿舍，米拉先去洗澡，然后是莉安，然后是塞西莉亚，伊莱最后一个洗，洗完出来，头发还湿着，她坐在自己床上，用毛巾擦头发，擦到一半，困意就上来了，她打了个哈欠，把毛巾搭在床头上，躺下了。
“我先睡了。”她说。
“嗯，睡吧。”塞西莉亚坐在自己床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翻着。
伊莱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伊莱做了一个梦。
一开始她不知道那是梦，她以为她在看什么东西，很老的电视，那种老式的、厚厚的、带天线的电视，屏幕是弧形的，她不知道她在哪里，她只知道她在看那块屏幕，屏幕上有画面，但画面不太清楚，有很多噪点，白色的、黑色的、灰色的噪点，铺满了整个屏幕，像是雪花，但不是雪花，雪花是安静的，这个噪点在跳，在闪，密密麻麻的，看久了眼睛疼。
有声音，也是噪，沙沙沙的，像收音机没调到台的时候那种声音，很响，响到她耳朵里嗡嗡的，她想把声音关掉，但她找不到开关，她只能听着。
画面变了。
第一张画面是一只白色的手，没有身体，就一只手，从屏幕的左边伸出来，手指张开着，像是要抓什么，那只手的皮肤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是被泡了很久的白，手指很长，关节很细，手指尖微微弯曲着，那只手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缩回去了，缩到了屏幕外面，画面又变成了噪点。
然后是第二张画面。
是一双眼睛，在屏幕中间，占了大半个屏幕，眼睛在流泪，泪从眼角滑下来，流到画面的下边缘，那双眼睛很大，很模糊，看不清瞳孔的颜色，只能看见眼白和泪，泪一直在流，流得很快，像是有人在用力挤，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每眨一下，泪就流得更凶，画面又开始模糊，噪点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沙沙沙的，中间夹着一种很低的嗡嗡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响，又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只有声音。
第三张画面是一根魔杖，横着放在屏幕上，魔杖很旧了，杖身有裂纹，手柄的地方磨得发亮，魔杖在抖，很轻的抖，不是被人拿在手里，就是放在那里，自己在抖。
第四张画面是一个雕像，一个女人的雕像，穿着长袍，双手合在一起，放在胸前，脸是低着的，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来她在哭，因为雕像的脸上有水，水从眼角流下来，流到下巴，滴在底座上，底座上已经积了一小滩水，雕像在哭，一直在哭。
第五张画面是荆棘，很多荆棘，密密麻麻地缠在一起，把整个屏幕都占满了，荆棘是深绿色的，上面有刺，刺是黑色的，很尖，画面里有什么东西在荆棘中间动，看不清是什么，只能看见荆棘在晃，在抖，有的刺上挂着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然后是一道门。
那道门在屏幕最中间，不大，就是普普通通的一扇木门，门板是深色的，门把手是铜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很暗的光，门在开着，慢慢开的，门缝越来越大，光越来越亮，然后——
噪点突然变大了。
整个屏幕都被噪点淹没了，声音也变了，从沙沙沙变成了更响的、更尖的、像是有人在尖啸的声音，伊莱的耳朵疼，她想捂住耳朵，但她的手抬不起来，她想转头，但她的头转不动，她只能看着那些噪点，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然后她醒了。
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她看到的是宿舍的天花板，白的，有月光，她的心跳很快，后背上是汗，睡衣贴在皮肤上，凉的，她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得很急。
“你干嘛。”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宿舍里很清楚。
伊莱转过头，塞西莉亚坐在自己床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台灯还亮着，她正看着伊莱，眉头微微皱着。
“你做噩梦了？”
伊莱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干。
“嗯......”
“你都叫了一声。”
“我叫了？”
“叫了，不大，但我在旁边听见了。”
塞西莉亚把杂志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从床上下来，走到伊莱床边。
“你梦到什么了。”
“就……乱七八糟的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就是一些画面，噪点很多，声音也很多，耳朵疼。”
塞西莉亚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把嘴角翘起来了。
“你该不会是被寇普教授那个故事吓到了吧。”
伊莱看着她。
“我......我没有。”
“拉倒吧。”塞西莉亚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轻的、不怎么认真的嘲笑，“多大的人了，被一个童话吓成这样，你几岁啊，哈哈哈哈”
“我才没有被吓到。”
“那你为什么做噩梦。”
“我不知道，可能就是做了。”
“就是因为那个童话。”
“不是。”
“就是。”
伊莱看着她，没再争下去，因为她说不过塞西莉亚，而且她自己也确实不太确定那个梦跟童话有没有关系。
塞西莉亚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掀开伊莱的被子，坐进去了。
伊莱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塞西莉亚躺下来，侧着身，面朝伊莱，台灯的光从她后面照过来，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
“往里点。”她说。
伊莱往里挪了挪，塞西莉亚跟着往里挪，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被子盖到两个人的肩膀。
“你这个人。”伊莱说。
“我怎么了。”
“你刚才还在笑我，现在又来挤我的床。”
“笑归笑，挤归挤，这是两码事。”
“哪里是两码事。”
“就是两码事。”塞西莉亚把手放在伊莱的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睡吧，别想那些没用的东西了，梦而已。”
伊莱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眼睛闭上了。
塞西莉亚的手还在她胳膊上，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搭着，很轻，有点暖。
伊莱的呼吸慢慢变匀了，变慢了，她睡着了。
塞西莉亚在旁边躺着，等她彻底睡熟了，才把手从她胳膊上收回来，她看着伊莱的脸，那张脸在台灯的光里很安静，没有刚才那种慌张的样子了。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从床上起来，把被子给伊莱掖好，回到自己床上，关了台灯，躺下了。
宿舍里暗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两张床之间那片空地上。
塞西莉亚闭上眼睛，很快也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