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结束后，野外观察课那天，天气很好。
教授带着全班去了学校北边的草甸，说要观察一种叫跳跳草的植物，这种草在有人靠近的时候会缩成一团，过一会儿再慢慢展开，全班分成几组散开，各自找地方蹲着看，有人拿记录本画图，有人拿尺子量高度，有人拿魔杖轻轻戳草叶看反应，草甸很大，风也很好，天很蓝，远处有羊在吃草。
塞西莉亚没有在观察跳跳草。
她沿着草甸边缘闲逛，手里攥着记录本但一个字没写，她不太想做这种作业，太无聊了，跳跳草缩来缩去有什么好看的，她踢着路边的石子，走着走着走到了一丛灌木旁边，灌木底下有东西在动，很轻的沙沙声，她低头看了一眼，以为是什么小虫。
是一条蛇。
很小，通体黄色，盘在灌木根部的石头缝里，身子细细的，像一根被随手丢在路边的绳子，鳞片在阳光下有点发亮，头微微抬着，吐着信子。
塞西莉亚的脑子白了。
她怕蛇，从很小的时候就怕，怕到骨子里那种，看到蛇的第一眼她的血液就从四肢收回去，全涌到心脏里，喉咙收紧，呼吸停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到灌木上，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她转身就跑，根本不知道往哪跑，她只想离那条蛇越远越好。
伊莱正蹲在十几步远的地方看跳跳草。
她听到了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很大，很尖，整片草甸都听见了，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起来一片，她抬起头，还没看清什么，就看见一个金发的身影朝她冲过来，速度很快，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她，塞西莉亚冲到伊莱面前，没有停，直接扑上来了。
她整个人挂在伊莱身上。
两条胳膊搂着伊莱的脖子，两条腿夹着伊莱的腰，整个人像是树袋熊抱树干那样，缠在伊莱身上，脸埋在伊莱的脖子旁边，浑身在抖，抖得跟筛糠一样，嘴里还在叫，声音闷在伊莱的领口里，很小声很小声地喊“蛇，蛇，有蛇”。
伊莱被她扑得往后仰了一下，手撑住地才没倒，她低头看，塞西莉亚挂在她身上，金发散了她一脸，肩膀在抖，呼吸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坏了。
周围的同学都看过来了。
先是几个人，然后是十几个人，然后是全班，他们看到塞西莉亚挂在伊莱身上，整个人缠在伊莱身上，像一只受了惊的树袋熊，先是一秒的安静，然后是笑声，那种忍不住的笑，有人捂着嘴，有人直接笑出声，有人指着她们的方向，有人笑得蹲下来了。
塞西莉亚平时在班里是什么样子，金发千金，下巴抬得比谁都高，说话比谁都冲，谁都不放在眼里，现在她抱着一个同学，吓得哭，这画面反差太大了。
笑声从各个方向传过来，很响，很密。
伊莱没笑。
她低头看着塞西莉亚，看着她的头顶，看着她的耳朵，看着她的肩膀在抖，听着她的呼吸在抖，听着她在小声喊蛇，周围的同学在笑，笑声很大，但伊莱没笑。
“蛇在哪。”她问。
塞西莉亚的手指着灌木那边，手指在抖。
“那边，灌木底下，黄色的。”
伊莱看了一眼，那条小蛇还在石头缝里盘着，吐着信子，根本没动，她收回视线。
“没事没事，它没过来。”伊莱安慰道
“你别骗我。”
“你看，它只是很小一条蛇。”
“我不要，我不要！”
“它不咬人。”
“它会咬，它会咬！”
“好啦好啦，别哭了哟”伊莱轻轻拍着塞西莉亚说
“我害怕......”塞西莉亚声音颤抖的说
伊莱看着她，塞西莉亚还在抽鼻子，脸埋在她脖子旁边，金发被眼泪粘在脸上，乱糟糟的，她的手搂着伊莱的脖子，搂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掉下去。
伊莱蹲下来。
她蹲得和塞西莉亚一样高，这样塞西莉亚就不用仰着头挂在她脖子上了，塞西莉亚跟着往下滑，但手还是没松开，伊莱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塞西莉亚靠在她肩膀上，还在抖，眼泪还在掉。
伊莱抬起手，用袖子给她擦眼泪，动作很笨，不太会擦，擦了这边那边又流，她干脆把袖子按在塞西莉亚的脸上，让她自己蹭，塞西莉亚蹭了蹭，呼吸慢慢平了一点。
“没事的，它已经走了哦。”伊莱说。
塞西莉亚抬起头。“真的？”
“真的，我看见了，已经爬走了。”
塞西莉亚往灌木那边看了一眼，石头缝里确实空了，那条小蛇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走了，也可能伊莱骗她的，但塞西莉亚没再追究，她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软下来，靠在伊莱身上。
旁边还有同学在笑，伊莱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些同学看到她的表情，笑声慢慢收了，有人转过头去，有人假装在看跳跳草，有人还在偷偷笑，但声音小了很多。
伊莱低下头，看着靠在她肩膀上的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的脸很红，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张着，还在喘气，金发乱糟糟的贴在脸上，她看起来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她是抬着下巴的，是说话带刺的，是让人不太想接近的，但现在的她，很软，很小，很无助，有点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
伊莱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很浅，像是有一粒很小的种子，被风刮到了什么角落里，还没发芽，但已经在那儿了。
“好点了吗。”伊莱问。
“嗯。”
“能站起来吗。”
“能。”
塞西莉亚站起来了，伊莱也跟着站起来，塞西莉亚站在她面前，低着头，手还攥着伊莱的袖子，没松开。
“谢谢你。”塞西莉亚说，声音很小。
“没事。”
“你别跟别人说。”
“说什么。”
“说我……挂在你身上。”
“额......大家好像都看见了。”
“讨厌！”
“好啦好啦~”
塞西莉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还是湿的，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就收回去了，她松开伊莱的袖子，往后退了一步，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把乱掉的头发拢了拢，深吸一口气。
“我去找教授。”
“嗯。”
塞西莉亚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伊莱一眼，然后继续走了。
那天晚上，宿舍里很安静。
米拉和莉安都睡了，伊莱也躺下了，快睡着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人走到她床边，她睁开眼，看见塞西莉亚蹲在她床边。
“你干嘛。”
“今天的事......”
“嗯。”
“谢谢你。”
“你已经说过了。”
“我说的是晚上再说一次。”
“哦。”
塞西莉亚蹲在那，手指绞着睡裙的边，过了一会儿开口。
“你想要什么。”
“什么？”
“你帮了我，我欠你一个人情，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买，我家里有钱，你想要什么我都能买。”
伊莱看着她，塞西莉亚蹲在那，很认真，但眼睛里有躲闪，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怕被接受。
“我不要你买东西。”
“那你想要什么？”
伊莱想了一会儿。
“你以后别捉弄我了。”
塞西莉亚愣了一下。
“什么？”
“你以后别捉弄我了，别藏我魔杖，别在我书上写字，别在我床上放羽毛，别故意把我汤弄洒，别在我脸上画东西，别拿我照片，你别捉弄我了。”
塞西莉亚蹲在那，没说话。
“我不讨厌你，你捉弄我的时候我也没讨厌你，但我有时候会觉得烦，如果你不捉弄我，我愿意跟你好好交朋友。”
塞西莉亚的耳朵红了，她低下头，绞着手指，过了一会儿开口。
“我捉弄你，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
伊莱看着她。
“你跟你说话你就嗯，你也不主动找我，你天天跟米拉和莉安待在一起，我不捉弄你你根本不会看我。”
“你好好说话我也会看你。”
“那我怎么知道你愿不愿意跟我说话。”
“你问我就行。”
“我问你你就会理我？”
“会的。”
塞西莉亚抬起头，看着伊莱，伊莱也看着她，塞西莉亚的眼睛还是湿的，但嘴角有一点弯，很轻。
“那说好了。”
“说好了。”
“我不捉弄你了。”
“嗯。”
“你也要理我。”
“嗯。”
塞西莉亚站起来，往自己床上走，走了两步，回头。
“那个蛇，真的走了吗。”
“真的。”
“你没骗？”
“没骗你。”
塞西莉亚爬上床，拉好被子，面朝墙，伊莱看着她的后背，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宿舍很安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伊莱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浅，没让任何人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