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药基础理论课，下午第一节。
这门课只有伊莱和塞西莉亚选了，波奇教授是个上了年纪的女巫，说话很慢，但每句话都落在点子上，上课的规矩也简单，不准迟到，不准交头接耳，不准在课上做别的事。
伊莱到得早，坐在中间那排靠窗的位置，她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占座，然后翻开课本，把笔摆在右手边，等了一会儿，门口没人，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教室里的座位渐渐被坐满了，有个波西米亚的女生走过来，问她旁边有没有人，伊莱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那个女生，把书包从椅子上拿起来放到脚边。
“没人。”
女生坐下来，说了声谢谢。
塞西莉亚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她推门的时候教室已经满了，连后排的边角都坐了人，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在伊莱那边停了一下，伊莱旁边坐了个她不认识的女生，两个人正低头说着什么，那个女生笑了一下，伊莱也笑了一下。
塞西莉亚的步子顿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的事，两个人因为一点小事吵了几句，具体吵了什么她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好像是伊莱说了句什么让她不高兴的话，她回了一句更不好听的，然后就僵住了，从昨晚到现在，两个人没怎么说过话，今天早上出门也是一前一后走的。
她心里本来就堵着，现在看到伊莱旁边坐着别人，那个堵又往上堆了一层。
她转身走到后面，在伊莱右边后面两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把书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挺清楚的。
教授进来了，开始讲课。
塞西莉亚坐在后面，盯着伊莱的后脑勺，伊莱坐得挺松快的，一只手托着腮，看着黑板，但塞西莉亚太了解她了，那个眼神是散的，根本没在听课，她的课本摊着的那一页，从上课到现在就没翻过。
旁边那个赫奇帕奇的女生偶尔凑过去跟伊莱说句话，伊莱就点点头，或者低低地回一句，塞西莉亚在後面看得清清楚楚，心里那股火一点一点往上冒。
她从桌洞里摸出一张草稿纸，撕了一条下来，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笨蛋伊莱。”
为了防止伊莱不知道是谁写的，又在后面加了一行。
“——隆巴顿小姐。”
她把纸条折成了一只千纸鹤，手很巧，折得棱角分明，翅膀折得尤其好，她把千纸鹤放在桌上，掏出魔杖，对准它，小声念了一个操控咒。
千纸鹤的翅膀动了一下，晃晃悠悠地从桌上升起来了。
塞西莉亚的操控咒一直不太好，理论成绩她从来不虚谁，但真到了动手操作的时候，魔杖在她手里总差那么一点准头，千纸鹤飞得歪歪扭扭的，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偏，她得不停地用魔杖在下面悄悄调方向，手心里全是汗。
千纸鹤总算飞到了半路，眼看再飞一小段就能到伊莱那边了。
然后一阵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
那阵风不大，但来得巧，正好把千纸鹤吹偏了，塞西莉亚赶紧用魔杖去拉，越急越拉不住，千纸鹤被风托着往上飘了一下，然后往左一斜，越过了伊莱的头顶，继续往前飞，塞西莉亚的血一下就凉了，她拼命往下压魔杖，千纸鹤坠了一点，又飘起来了，晃晃悠悠地，落在了讲台上，就落在教授的课本旁边。
塞西莉亚感觉自己血都凉了
教授低头看了一眼，把千纸鹤拿起来了，翻来覆去看了两下，然后展开。
教室里很安静。
教授看着纸条上的字，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定在塞西莉亚身上。
“隆巴顿小姐。”
塞西莉亚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声音很刺耳。
“这是你写的？”
“我……”
教授拿起纸条，念了出来。
“笨蛋伊莱——隆巴顿小姐。”
伊莱听到后，用不可置信的眼光看着她
有几个学生笑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传得很清楚，塞西莉亚站在那，脸烧得厉害，从耳朵到脖子一片通红，她恨不得现在就推开窗户跳出去。
“你为什么要辱骂同学。”教授把纸条放在桌上，看着她。
“我没有辱骂……”
“你在纸条上写了‘笨蛋’两个字，这不算辱骂算什么。”
“那是……闹着玩的……”
“上课时间，你在座位上操控纸鹤，扰乱课堂秩序，纸上写的还是骂人的话，你觉得这是闹着玩的。”
塞西莉亚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伊莱站起来了。
塞西莉亚看到她站起来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教授，”伊莱的声音很平，“那张纸条是我和她写着玩儿的。”
教授看着她。
“我们两个昨天说好了，今天上课的时候互相传纸条，她先写了，我还没来得及回，纸条就被风吹到讲台上了，她那句话没有骂我的意思，我们平时就互相这么叫，闹着玩的，打扰您上课了，对不起。”
教授看了伊莱一会儿，又看了塞西莉亚一会儿，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两遍。
“互相传纸条，闹着玩？”
“是的，教授。”
“还是在上课时间？”
“是，是我们的错。”
教授把纸条折起来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
“你们两个，课后各写一份检讨，明天交给我，下次再在课上搞这种东西，就不是检讨能解决的了。”
“知道了，谢谢教授。”
伊莱坐下了，塞西莉亚也坐下了，坐下去的时候腿是软的，她看着伊莱的后脑勺，心跳还没降下来，脑子里乱成一团，伊莱为什么要帮她，明明她写了“笨蛋伊莱”，明明昨天还在吵架，明明今天伊莱旁边坐了别人。
下课之后，学生们陆续往外走，塞西莉亚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拖到教室里快没人了才站起来，背着书包往门口走。
伊莱在走廊里等着她。
靠在墙边，书包单肩挎着，看到她出来就站直了，没走，就那么看着她。
塞西莉亚走过去，低着头，准备听她说什么。
伊莱转过身，面对着她，笑了一下，然后抬起两只手，揪住塞西莉亚的脸，往两边扯。
“笨蛋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的脸被扯得变了形，嘴嘟着，话都说不清楚了。
“你干嘛......”
“没有我站起来，你现在已经去见年级主任了。”伊莱扯着她的脸，语气很轻松，“上课骂人，操控咒用得稀烂，纸鹤飞到讲台上被教授当场拆开念出来，你想想你今天要是没我，能收场吗。”
塞西莉亚的嘴嘟着，说出来的话含含糊糊的。
“我本来都要吓死了，你还揪我脸。”
“嘿嘿，你活该。”
“我知道我活该，但你能不能先松手。”
伊莱松手了，塞西莉亚揉着自己的脸，瞪了她一眼，那个瞪没什么力气，眼睛还有点湿。
“你刚才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旁边坐了人。”
伊莱看了她一眼。
“你来晚了，人家先坐下的，我总不能把人赶走吧。”
“你可以帮我占一个。”
“你也没让我帮你占。”
塞西莉亚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昨天吵架了，我怎么跟你说......”
“那你今天可以早一点来。”
“我化妆化晚了。”
“你化妆化晚了所以你怪我没帮你占座。”
“我没有怪你，我就是……不爽。”
“不爽什么。”
“你说呢。”
伊莱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接话，塞西莉亚低着头，手指绞着书包带子，走廊里很安静，就剩她们两个人了，远处有脚步声，是别的班刚下课，从另一条走廊传过来的。
“下次上课，我要坐你旁边。”塞西莉亚说。
“那你早点来。”
“你帮我占。”
“你好好跟我说话的话就可以。”
“我哪次没好好跟你说话。”
“你昨天就没好好说。”
“你昨天也没好好说。”
伊莱看了她一眼，没再扯这个，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转身往食堂方向走。
“走了，吃饭。”
塞西莉亚跟上来，走了两步，伸手拽住了伊莱的书包带子。
伊莱偏头看了她一眼。
“别拽，回头带子拽断了。”
“断了再换一个。”
“你出钱？”
“我出就我出，一个书包带子才几个钱。”
伊莱笑了笑，没再接话，继续往前走，塞西莉亚拽着她的书包带子跟在后面，两个人的步子慢慢对齐了，走廊里的光从窗户照进来，一段一段的，落在两个人身上。
走廊里人不多，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伊莱走在前面，塞西莉亚拽着她的书包带子跟在后面。
伊莱走着走着，肩膀开始抖。
先是很轻的那种抖，塞西莉亚没在意，以为她在调整书包带子，但抖了一会儿还没停，而且抖得越来越明显，塞西莉亚从后面看过去，看到伊莱的侧脸，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住。
“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嘴角都翘到耳朵了。”
伊莱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回过头来，伸手揪了一下塞西莉亚的脸。
塞西莉亚被她揪得偏了一下头。
“你干嘛又揪我。”
“没什么，就是想揪一下。”
“你想揪就揪？”
“嗯。”
伊莱转回去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又揪了一下，这次揪的是另一边脸，揪完还捏了捏。
塞西莉亚拍开她的手，但没拍住，伊莱已经收回去了，转回去继续走，肩膀又抖起来了。
“伊莱！”
“嗯？”
“你不准笑了。”
“我真的没笑。”
“你还在笑。”
“我这是走路走的，呼吸不稳。”
“你呼吸不稳你揪我脸干什么。”
“顺手的事情。”
塞西莉亚在后面气得跺了一下脚，但她的书包带子还拽在手里，一跺脚把自己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伊莱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笑了。
“你小心点哦。”
“你管我！”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伊莱已经笑了整整一路了，塞西莉亚的脸被她揪了四五次，两边脸都红了，塞西莉亚想发作，但每次她刚要开口，伊莱就转过来揪她一下，揪完就转回去，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食堂里人很多，两个人排了队，拿了盘子，塞西莉亚站在打饭的窗口前面，看着菜单，转过头看了伊莱一眼。
“你......你想吃什么。”
“你请客？”
“嗯。”
“为什么请我。”
“今天的事……谢谢你。”塞西莉亚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着，看着别处，声音不大，但确实说了。
伊莱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一下。
“那我要那个烤鸡，还有那个土豆，还有那个汤。”
“就这些？”
“再加个甜点。”
“行。”
塞西莉亚端着两个盘子找了个位置，伊莱跟在后面，坐下来之后，伊莱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烤鸡，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弯弯的，看着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被她看得不太自在，低头切自己盘子里的东西。
“你别看了。”
“我觉得你好看。”
“你少来。”
“真的，你脸红的时候挺好看的。”
塞西莉亚的耳朵又红了，她低下头，把一块土豆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没接话。
伊莱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叉子。
“我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你以后写纸条骂人，别署名。”
塞西莉亚抬起头。
“什么？”
“你那个纸条，你写了‘笨蛋伊莱’，其实还好，但你后面加了个‘隆巴顿小姐’，这个真的太蠢了。”
塞西莉亚的叉子停在半空。
“你想想，就算那个纸鹤没被风吹到讲台上，它飞到我这边，我看到上面写着‘笨蛋伊莱’和‘隆巴顿小姐’，我一眼就知道是你写的，你想抵赖都抵赖不掉。”
塞西莉亚的嘴唇动了动。
“我今天最意想不到的，就是你居然会笨到署名。”伊莱说，语气里带着笑，“你写个骂人的纸条，你还把自己的名字写上，你是怕我不知道是谁写的吗，还是你怕我查不出来。”
塞西莉亚的叉子放下来了。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你下次想好好一下。”
“我下次不写了。”
“没关系，你写也可以，别署名。”
塞西莉亚看着她，看着伊莱脸上那个笑，那个笑不是嘲笑，就是觉得好玩的那种笑，但塞西莉亚看着看着，鼻子忽然酸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酸，可能是因为今天的事太丢人了，可能是因为伊莱笑了她一路，可能是因为伊莱刚才说“你居然会笨到署名”的时候那个语气让她觉得自己真的很笨，也可能是因为今天伊莱站起来帮她说话的时候她心里那股又慌又暖的感觉到现在还没散干净。
她的眼睛湿了，很快，眼眶里蓄了水，然后第一滴掉下来了。
伊莱的笑容收了。
“哎。”
塞西莉亚低下头，用手背去擦，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眼泪反而掉得更快了。
伊莱有点慌了
“你别哭啊。”伊莱把叉子放下，从口袋里摸纸巾，摸了两下没摸到，想起来今天换衣服了，口袋是空的，她看了看桌上，没有纸巾，又看了看旁边，也没有，她干脆站起来，绕到塞西莉亚旁边坐下来，用自己的袖子去擦她的脸。
塞西莉亚偏了一下头想躲。
“你别躲。”
“我自己擦。”
“你擦不干净。”
伊莱用袖子按在她脸上，擦了两下，塞西莉亚的眼泪把她的袖子洇湿了一小片，伊莱又换了袖子的另一面，接着擦。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塞西莉亚吸了吸鼻子，声音是闷的。
“你刚才笑了我一路。”
“我那是觉得好玩。”
“你觉得好玩我就哭。”
“你现在哭了我也觉得好玩。”
塞西莉亚抬起头瞪她，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那个瞪一点力气都没有，反而显得可怜巴巴的。
伊莱看着她的脸，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你还笑。”
“我不笑了，我不笑了。”
“你嘴上说不笑，你眼睛在笑。”
“我的眼睛可不会笑。”
“你眼睛就会。”
伊莱把最后一点泪痕从她脸上擦掉，收回手，坐在旁边没动。
“好啦好啦，快吃你的饭，别一会儿凉了。”
塞西莉亚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烤鸡，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叉了一块土豆。
伊莱看着她吃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到自己那边坐下来，也拿起叉子，继续吃。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食堂里很吵，但她们这一桌很安静，偶尔有叉子碰到盘子的声音，偶尔有塞西莉亚吸鼻子的声音。
“伊莱......”
“嗯？”
“你以后别在走廊上揪我脸了。”
“为什么？”
“那么多人看着呢。”
“那没人的时候可以揪？”
塞西莉亚想了一下。
“……没人的时候再说。”
伊莱笑了一下，叉了一块自己的甜点，递过去。
“来，啊~~”
塞西莉亚看了那块甜点一眼，张嘴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