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坪那头传来棒球棒挥出去的脆响，一下，又一下。
塞西莉亚靠在橡树干上，膝盖抵着下巴，视线越过草坪，落在那根球棒上。球飞过去，棒子迎上去，撞出一声闷响，球被打得又高又远，接球的人跑过去，弯腰捡起来。
她看了很久。
米拉和莉安在旁边小声说着什么，伊莱偏头看着塞西莉亚的侧脸，没催。
“把防御吸收反过来。“
塞西莉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伊莱偏头看她。“反过来？“
“对。“塞西莉亚把膝盖放下来，转过身，面对她们三个，“书上的防御魔法，主流都是吸收型。受到攻击时，防御把能量吸进去，化解掉。这个吸收有方向——从外面往里面吸。“
她停了一拍，目光从伊莱脸上移到米拉脸上，又移到莉安脸上。
“如果把这个方向反过来——不是从外面往里面吸，是从里面往外面推。“
米拉的呼吸停了一拍。
“攻击打上来的时候，防御不吸收，把攻击往外推，推回去。“塞西莉亚说，“像那个球棒一样。球飞过来，球棒不吸球，球棒把球弹回去，球棒本身不承受多少力。“
莉安把笔拿起来了，握得很紧。“这个原理，跟反射咒有点像。“
“跟反射咒不完全一样。反射咒能反射的主要是光，这个是能弹开魔力的冲击。但思路是通的——原路送回去，不留在自己这边。“
伊莱看着她，看了两拍。“这个能做到吗。“
“理论上能做到，但会很困难。“塞西莉亚的目光很稳，没有避让，“要把魔力反过来包裹住，精细度要求很高。一般的施法者控制不了，魔力会在反过来的过程中散掉，或者反得不彻底——一半吸一半推，两股力打架，防御直接就乱了。“
“所以你觉得我能做到。“
“对，只有你能做到。“塞西莉亚说得很直接，没有犹豫和停顿，“你控制魔力的时候手很稳，精度比我们都高。远距离倒水你能做到不洒一滴，反过来包裹住这种东西，你多试几次应该能成。“
米拉和莉安对视了一眼。
“而且面积没有扩大。“塞西莉亚继续说，声音平而快，像是早就想好了，“我们之前一直卡在消耗上。折叠要加固边缘，加固要额外消耗。但这个不用，因为面积没变，只是把魔力的方向反过来了，消耗不会比原来的防御咒高，甚至可能更低——因为它不需要维持一个壳，只需要维持一个面。“
莉安在纸上飞快地记着，写完了抬起头，笔尖还在纸面上点了一下。“这个思路，书上没有。“
“书上没有，因为书上默认防御就应该是吸收型的。“塞西莉亚说，“没人想过反过来会怎么样。“
伊莱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塞西莉亚。“
“怎么了？“
“你嘴上说'我想试试'，其实你已经想明白了。“
塞西莉亚的耳朵红了一点，但她没有躲，下巴微微抬着。“我昨晚想到的。“
“你昨晚想的时候怎么不跟我们说。“
“还没想全。我只有个大概的方向，刚才看那个棒球，把方向理清楚了。“
米拉站起来了。
她放下手里的饼干，走过去，从旁边一把抱住了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整个人僵住了。“你干什么。“
“你太厉害了。“米拉说，声音闷在塞西莉亚的肩膀上，“我们想了一个星期都没想出来，你一个晚上就想出来了。“
莉安也过去了，从另一边抱住了塞西莉亚。“我差点就要去拿及格分了。你把我救回来了。“
塞西莉亚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抱着，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
“你们两个……快松开……“
伊莱靠在树干上，看着她们三个，笑了一下，然后她也站起来了，走过去，从正面抱住了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被三个人围在中间，整个人动弹不得。“你们三个……我说了松开……“
“再抱一会儿。“米拉说。
“别抱了，我要热死了，放开。“
“你身上凉快。“
“米拉！“
三个人又抱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塞西莉亚退了一步，理了理被抱皱的衣服，耳朵红透了，脸上的表情又气又笑。
“你们三个真的是。“
伊莱看着她，笑了一下。“谢谢你，塞西莉亚。“
“谢什么谢啊，我们都是一个组的，而且我也想拿高分。“
“那你之前还说自己能行。“
“那是我还没想到，我要是想到了我早就说了。“
伊莱又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三天，伊莱一直在试。
第一天，她对着一个很小的目标施咒，魔力放出去，想把它反过来包裹住，但魔力一放出去就散了，像是抓不住的沙子。她试了十几次，每次都是散的，最接近的一次，魔力裹住了目标，但只维持了不到半秒就失败了。
第二天，她换了一个方法，不急着把魔力全都反过来，先反过来一小部分，像是把一根绳子的一头翻过来，再慢慢往另一头翻。这次好一点，她成功地把魔力反过来裹住了目标，维持了两秒。
第三天下午，在练习室里。
伊莱对着一个苹果，试了一遍。魔力放出去，翻过来，裹住，稳住了。
苹果外面出现了一层很淡的膜，几乎看不见，只有边缘泛着一点很浅的光。
她盯着那层膜，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魔杖放下来了。
防御膜还在。
她退后一步，膜还在。她又退后一步，膜还在。而且那层膜比刚才大了一圈，正在很慢地、很轻地往外膨胀。
“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在旁边看笔记，听到她叫，抬起头。“怎么了。“
“你过来看。“
塞西莉亚走过来，看到了那层膜，也看到了那个膜在慢慢地往外扩。
“它不需要一直操作。“伊莱说，声音里有一种被压着的、不敢太大声说出来的东西，“我手放下来了，但是它还在。“
塞西莉亚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是不是因为魔力反过来之后，它自己形成了一个循环，不需要外力维持了。“
“应该是。“
塞西莉亚笑起来，那个笑不大，但很亮。“这个比我想的还好。我本来以为要一直操作，结果它自己会跑。“
伊莱看着她，也笑了。“你那个思路，比你想的还管用。“
测试那天，天气很好。
空地上摆了一张长桌，教授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放着记录板和一杯茶。旁边站了几个来看热闹的学生，还有一两个教授路过停下来看。
四个人站在空地上。伊莱在最前面，塞西莉亚站在她旁边偏后的位置，米拉和莉安站在后面一点。
教授抬起头。“哪一组先来。“
“我们。“伊莱说。
“行，说说你们做的是什么。“
伊莱看了塞西莉亚一眼。塞西莉亚点了点头。
“我们做的是一个反弹型的防御魔法。“伊莱开口，声音很稳，“原理是把标准防御魔法的吸收方向反过来。不把攻击吸进去，把攻击往外推，推回去。“
教授放下笔，看着她。“反弹吗？“
“对。魔力反过来包裹住一个面，攻击打上来的时候，防御不吸收，往外推，把攻击原路推回去。“
教授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嗯~这个思路，挺有意思的。“
“是塞西莉亚想出来的。“
塞西莉亚在后面，耳朵红了一点，但站得很直。
“好，演示吧。“
伊莱转过身，面对塞西莉亚。两个人隔了大概十步远。伊莱举起魔杖，杖尖亮了一下，一层接近透明的膜出现在她面前，不大，大概一个人宽，膜的边缘微微泛着一点光，中间完全透明，能透过它看到对面的东西。
塞西莉亚也举起了魔杖。“我要开始了。“
“好。“
米拉在后面吸了一口气。莉安把笔攥紧了。
塞西莉亚念了咒语。一道冲击咒从杖尖射出去，带着淡红色的光，打在那层膜上。
膜没有动。冲击咒碰到膜的那一瞬间，光被弹开了，往侧面飞出去，打在地上，炸开一小团土。膜本身只是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恢复原状。
塞西莉亚又发了一道。这次更快，更重。打上去，又被弹开了，弹得更远。
塞西莉亚看了伊莱一眼。
伊莱朝她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稳，很确定，没有犹豫。
塞西莉亚看到那个点头，心里踏实了。她又发了一道。
第三道也被弹开了。
教授站起来了。他走过来，走到那层膜前面，看了看。然后他从魔杖里慢慢凝聚了一个东西——一个很尖、很细的魔力凝聚体，像是针一样。他把那个东西举起来，对着那层膜，慢慢地推过去。
针尖碰到膜。膜没有弹，针尖陷进去了，一点一点地往里钻。钻的时候膜上出现了一个很小的凹痕，凹痕慢慢变深，变长。然后从凹痕那里开始，膜裂开了。裂得很慢，像冰面在春天化开的时候那种裂法。裂到一半，膜炸了，散成一片很淡的光点，落在空气里。
四个人都愣住了。
“你们之前测试过别的攻击吧。“教授说，把魔杖收回来。
“测……测试过，有冲击咒、切割咒、爆破咒，全都弹开了。“伊莱说。
“那当然。快速强力的攻击，对你们这个防御没有效果。它的反应速度很快，你打得多快，它就弹得多快。但如果是慢的，慢慢推，慢慢钻，它反应不过来，防不住。“
他笑了一下。“你们这个魔法，有点像麻瓜世界的一种东西，叫非牛顿流体。用力打上去硬得像墙，慢慢把手插进去，就能插进去。“
伊莱点了点头。
“你们才一年级，能想到这种思路，还能做到这种精度，确实很难得。“教授看着她，“我以前有个学生，也用了类似的方法。那时候还没人想到这一层，但他做出来之后，破解之道也是她自己告诉我的。她说，'教授，你这个攻击方式有问题，快速攻击就能弹开，慢慢推进就能破。'后来我把这个写进了教案。“
他走回桌子后面，拿起笔，在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
“嗯~非常不错，你们这个方案，我给九十五分。“
伊莱站在原地，看着他。
“多少？“
“是九十五。“教授说。
伊莱的嘴张了一下。
然后她跳起来了。
没有喊，整个人往上一蹦，落地的时候差点没站稳。然后她转过身，冲过去，一把抓住了塞西莉亚的胳膊，把塞西莉亚整个人摇了起来。
“是九十五！是九十五欸！“
塞西莉亚被她摇得头都晃。“你别晃我，我头晕。“
“太好了，是九十五分啊！“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听见了，你快点松手。“
伊莱没松，她还在摇，脸上的笑大得像是要裂开了。
米拉和莉安也跑过来了，米拉在笑，莉安在拍手。塞西莉亚被伊莱摇着，整个人又晕又想笑。
“行了行了，放开我。“
伊莱停下来了，但还是抓着塞西莉亚的胳膊没松。
教授在旁边看着她们，笑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四位小姐，请等一下。“
四个人转过头看他。
“我想确认一下，这个反弹的思路，是谁想出来的。“
伊莱立刻开口了。“是塞西莉亚。我们之前想了一个星期都没想出来，她一个晚上就想出来了，是她提的最终方案。“
米拉点头。“对，是塞西莉亚想出来的，我们当时还在纠结吸收型的防御怎么改，她直接说，把吸收反过来试试。“
莉安也点头。“我笔记上记得清清楚楚，哪天几点几分她说的，我都记了。“
教授看着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的耳朵红透了。从耳朵到脖子一片粉。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伊莱身后，恨不得钻进门缝里去。
“我……我就是提了一个方向，做是伊莱做的……“
“方向比做重要。“教授说，“你们这个组，有想法的人，有能做的人，配合得十分不错。“
他站起来，收拾了记录板。“行了，恭喜你们，这门课过了，九十五。“
四个人都开心地笑了。
她们从空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操场上的灯亮起来了。
伊莱还在笑。笑得合不拢嘴。走两步就回头看塞西莉亚一眼，看完了又笑。
“你别笑了，你笑了一路了。“塞西莉亚说。
“居然能得这么高的分数。“
“我知道是九十五，你都说了一路了。“
“九十五~“
“伊莱~“
“九十五~“
塞西莉亚不说话了。但她也在笑，嘴角压不住。
米拉在后面跟莉安小声说了一句。“她们两个今天可能要说一晚上九十五。“
“那我们去吃饭的时候怎么办。“
“我们捂住耳朵就可以了。“
四个人出了校门，往镇上走，去了一家餐厅。是之前塞西莉亚提过的那家。伊莱请客，因为她一直在说“我请我请我请“。塞西莉亚说“你钱够吗“，伊莱说“够，我最近赚了一点“。塞西莉亚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顿饭吃得很饱。伊莱点了一桌子的菜，吃到后面有点撑，靠在椅背上揉肚子。塞西莉亚在旁边说她“点太多了“，伊莱说“大家高兴“。塞西莉亚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自己也在揉肚子。
回去的路上，伊莱走在塞西莉亚旁边，脚步轻快。走着走着还会忽然笑一下。塞西莉亚看她一眼，她就说“九十五欸~“。塞西莉亚假装没听见。
“今天那个教授说的那个学生，们你觉得会是谁。“伊莱忽然问。
“不知道，可能是他以前的学生吧。“
“他说那个学生自己告诉他的破解方法，那个学生现在会在哪呢？“
“不知道，可能毕业了。“
“你说那个学生当年拿了多少分。“
“不知道。“
“我觉得肯定也是九十五以上。“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教授记了那么多年，还写进了教案。说明那个学生做得特别好。“
塞西莉亚想了想。“可能是吧。“
伊莱走了一段，又开口了。“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也有学生像我们这样。“
“什么学生。“
“就是我们以后要是做了教授，会不会也有学生做出让我们记住很多年的东西。“
“你现在才一年级。你想得也太远了。“
“我就是问问嘛。“
塞西莉亚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嘴角翘了一下。“可能会有吧。如果你以后真的做了教授的话。“
伊莱笑了。“那我到时候也把破解方法写进教案里。“
“你先做到教授再说吧~“
“我能做到的。“伊莱说。
“真的？我不太相信。“塞西莉亚回复道。
两个人走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前面米拉和莉安已经在路口等着了，朝她们招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