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冒险者公会大门,一股混杂着廉价麦酒和旧羊皮纸的气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看见银织后露出标准的笑:“银之魔女大人。听说您带了个新人回来?”他目光移向拓真——沾满泥的校服,裤腿上还挂着半片菜叶。
拓真努力挺直腰板,银织却抢先一步开口:“女神派遣的协助者,办登记。”
“勇者协助者?”中年男人表情微妙地翻了翻册子,“那得先测测基础能力,规矩您懂的。”
十分钟后,公会侧面的测试间里。
教官是个断了一只角的老矮人,看拓真的眼神像在打量一把生锈的砍柴刀。
“站上去。”老矮人指了指地上的石板。
拓真站上去,石板亮起暗淡的光,数字跳了两下,停在了一个让老矮人陷入沉默的区间。
“力量……普通少年偏下。”老矮人挠了挠胡子,“你确定这家伙不是食堂帮工?”
“我确定。”银织的声音从门外冷冰冰飘进来。
紧接着是魔力检测。拓真把手放上去,五秒过去,阵法边缘的光纹死了一样安静。
“魔力,几乎空白。”老矮人抬头,满脸怀疑,“你真是女神选的人?”
“她说是。”
“她?”
“创世主神。白头发。”
老矮人没接话,直接塞给他一柄训练木剑:“砍稻草人,用你平时的习惯。”
拓真接过剑,回忆着游戏里的动作,抡圆了劈出去。剑在半空划过一道极其优美的弧线,然后精准地……擦着稻草人的边溜了过去,连根草都没砍掉。
他不信邪,调整角度又劈了一次。这回碰到了肩膀,木剑却直接弹了回来,差点砸中自己脑门。
“你的剑术,完全是在模仿英雄剧。”老矮人面无表情地宣布,“而且只看过前两集。”
“第三集也看过。”拓真强行挽尊。
“那你怎么没学会收剑?”
“……那是特效。”
老矮人摇了摇头,转头对着门外喊:“基础战斗不合格,魔力近乎空白。这种人去讨伐魔王,我这把年纪也算是见证奇迹了。”
拓真放下剑,清了清嗓子:“那个,战斗不行,我能展示点别的吗?”
他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边缘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上。
“低级鉴定。”
淡蓝色的字迹刷出:
——【柜台。桦木制。长期受潮腐朽。】
拓真敲了敲那道细纹,声音果然比其他地方闷:“这木头受过潮,里面已经朽了。赶紧换吧,不然哪天哪个壮汉喝多了趴上去,这柜子就得当场殉职。”
中年男人愣了,低头按了按,抬头时眼神变了:“你还会看木头?”
“不,只是看得见。”拓真指了指他的左肩,“您左肩有旧伤,三年往上。平时不影响,但提重物久了,半夜会疼醒。”
中年男人下意识捂住肩膀,嘴巴张得老大。
“还有。”拓真指向门外,“委托板上第三行左数第二张,采药委托。纸边有水渍,墨迹均匀,是下雨天写的。这种天气谁进湿地采药?最近药价涨了,明显是有人想骗没经验的新人进去当探路石。”
大厅安静了。
老矮人放下登记册:“小子,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三年前矿洞里被砸的,没当回事。”中年男人苦笑,“但你怎么看出木头有暗伤的?”
拓真没答,只是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冲着门外的银织笑了笑。
老矮人沉默片刻,提笔在册子上写:“能力登记:特殊系。鉴定类。效果待定。”
拓真看向银织。她正倚在门框边,双手抱胸,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决定趁热打铁,凑过去压低声音:“银织小姐,您最近吃饭了吗?还是说,您的早餐就是一杯凉水配三份责任感?”
银织的表情瞬间僵住。她站直身体,手按在剑柄上,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说什么?”
“我说您看起来像饿了好几天。虽然您很强,但饥饿状态的魔剑士,战斗力大概打八折。”
“我没有饿。”
“昨天吃了几顿?”
“……”
“一顿?半顿?”拓真持续输出,“还是说您把吃饭的时间省下来拿去加班了?”
“闭嘴。”
“您可以在当银之魔女的同时,保留吃饭的功能,这两者其实不矛盾。”
“我叫你闭嘴。”
银织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忍住拔剑的冲动,对中年男人说:“登记完成。徽章。”
中年男人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铁质徽章,递过去时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新人有意思。”
银织接过徽章,反手丢给拓真:“拿着,别弄丢。”
拓真翻来覆去看了看。铁质,朴素,边缘有点毛糙。
“带这个可以白吃白住吗?”
“不能。”
“打八折呢?”
“也不能。”
“那它有什么用?”
“证明你不是流浪汉。”
拓真把徽章塞进口袋,刚准备跟着银织出门,中年男人却喊住了他们。
“等等,银之魔女大人。”他的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正好,你们接了门口那个采药委托吧。有些事我得提前跟你们交个底。”
银织停下脚步。
“北边绿脊森林外围,最近很不对劲。那支失踪的队伍就是在那儿没的。领队是个中阶猎人,参加过北边讨伐战,不算新人。他们最后一次传回消息,说发现了一大片‘月影草’。”
“月影草?”拓真挑眉,“很值钱?”
“值钱是值钱,但这玩意儿邪门。”中年男人压低声音,“那东西只在极度阴暗的地方长,而且散发的气味能让人神经错乱。正常人进去,很容易产生幻觉。”
“幻觉?”
“对。第一批搜索队进去找人,回来说他们在林子里听到了小孩喊救命。几个人同时听见的,顺着声音找过去,结果绕回了原地。还有个队员信誓旦旦说看到一棵树在对他招手。但第二天他清醒了再去看,那棵树长得好好的,连个虫子眼都没有。”
“小孩喊救命……树招手……”拓真摸了摸下巴。
“最诡异的是他们留下的营地。”中年男人从柜台下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这是失踪的领队最后放回来的信鸽带的信。上面写了一半,字迹突然歪了。”
拓真凑过去看。纸上前半段很工整:“已发现大量月影草,品质极佳,正准备带回……”
后面突然歪向一边,只写了半个“有”字,墨迹被拽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拓真盯着那个半截的字,眼神变了。
“这字不是在桌子上写歪的。”他把纸条举起来,“他是写到这里的时候,猛地抬头看见了什么东西,笔悬在纸上没动,墨水自己洇出来的痕迹。然后他下意识想跑,但手抖得厉害,笔尖拉出了一道痕。”
“然后呢?”
“然后他大概是被什么东西按倒了。”拓真把纸条翻过来,指着背面透出的一点泥印子,“手被按在地上,所以纸背面沾了泥。”
大厅安静了几秒。
银织的声音低沉下来:“你光看张纸条,就能看出这么多?”
“字迹走向、墨迹深浅、纸张受力。”拓真耸耸肩,“基操。我以前打本,复盘队友怎么团灭的,全靠分析录像。”
银织没理会他的游戏术语,转头看向中年男人:“这任务,公会为什么不撤回?”
中年男人苦笑得更厉害了:“上面不让撤。说那是王都派下来的‘特级采集令’,必须找到那批月影草。而且……这任务已经被强制挂靠在你们名下了。”
拓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等会儿。”他指着自己鼻尖,“你的意思是,我不去,也算违约?”
“是的。”中年男人叹了口气,“这就是为什么这任务一直没人敢接。接了就必须去,不去就扣冒险者信誉,扣到零直接吊销资格。”
“那我现在把它扔了行不行?”拓真去掏口袋里的徽章。
“没用的,刚才登记的时候已经绑定了。”
拓真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天:“女神大人,你这开局不仅给我塞了个穷鬼队友,还塞了个强制绑定的霸王条款啊!”
“不过。”中年男人话锋一转,“你们现在也进不去。因为要找月影草,就必须深入绿脊森林中部。而那片区域,现在被公会划了红牌封锁。普通人进不去。”
“为什么封锁?”
“因为最近出现了一种能让人产生幻觉的魔物。公会派了好几拨人去清剿,每次都因为幻觉导致队伍自相残杀。所以,只有先把那魔物解决了,封锁线才能解开,你们才能进去找草药。”
拓真和银织对视了一眼。
“所以……”拓真总结道,“我们现在不仅要去采药,还得先去把那个会让人发疯的机制怪给砍了?”
“准确地说,是这么回事。”中年男人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微笑。
拓真绝望地捂住脸。
“连环套。纯纯的连环套。这哪是勇者开局,这是付费上班还得倒贴命啊!”
他转头看向银织,指望这位富婆队友能发表点高见。
结果银织只是默默把地图摊开,看了一眼红牌区的位置,然后转身向门外走去。
“买鞋去。买完鞋,直接进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