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会的木门在身后合上时,拓真还在心疼那张三七九号委托。纸张边角的水渍在下午的光线下,泛着一股倒霉的死灰色。
“别看了。”银织的声音从前面飘来。她已经走出几步,银色斗篷的下摆扫过石板路,把拓真刚才进城时留下的泥印子搅得更乱了,“先去换身衣服,再去教会补给。”
拓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快硬成壳的校服。袖口的泥巴干成了块,动一下就掉渣。后颈被太阳晒得发疼,裤腿上的泥蹭得小腿发痒。
“换衣服的钱你出?”他立刻迈开腿跟上,眼睛贼亮。
“从你之后的委托报酬里扣。”银织头也不回,“算预支。”
“我就知道你这铁公鸡不会这么好心!”
旧衣店就在公会隔壁。老板是个胖大婶,看见银织进来,立刻热情招呼。听说要给新人买出门装备,直接抽了件最耐造的灰布短上衣和粗布马裤,又扔过来一双翻毛皮靴。
“这鞋底钉了防滑纹,林子里踩烂泥不滑,比你脚上那双破拖鞋强一百倍。”胖大婶瞥了眼拓真脚上只剩半只帮的拖鞋,“银之魔女带来的人,算你便宜点,二十个铜币。”
拓真拿着衣服比了比。款式朴素得就像游戏里白送都没人穿的初始装备,连个铜扣都没有。
“有没有带兜帽的?或者边缘绣点银纹的?看起来像那种一出场就能秒杀全场的厉害冒险者。”
“有啊。”胖大婶指了指墙上那件黑斗篷,边缘绣着银线,风一吹闪着俗气的光,“五十银币,你买吗?”
拓真果断闭嘴,抱着衣服钻进试衣间。
出来时,他把脏校服揉成一团塞进布袋,踩了踩新靴子。虽然皮质硬得磨脚踝,但至少不漏泥了。他转了个圈:“怎么样?像正经冒险者了吗?”
银织上下打量他一眼:“像个刚从农场跑出来找活干的短工。”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不中听。”
两人出了旧衣店,往城中心的教会走。边境小城的街道不宽,打铁铺的叮当声和农妇的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拓真跟在银织后面,摸了摸口袋里那枚凉冰冰的铁徽章,终于有了点“真穿越了”的实感——他现在是个背着一身连环强制任务的穷光蛋,旁边还走着个不给饭吃的冷面债主。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座石砌的小教堂。没有高耸的尖顶,也没有华丽的彩色玻璃,只有厚重的橡木门上刻着女神徽记。门口种着几丛开着白花的草药,风一吹,淡淡的蜂蜡香飘过来。
银织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教堂里很安静,阳光从高侧窗斜照进来。侧面的木质柜台摆着一排玻璃药瓶。一个穿着白色牧师袍的女人正背对着他们,踮着脚把一个深蓝色的药瓶往架子上放。
听见脚步声,女人回过头来。
拓真第一反应是:好高。比他高小半个头。
浅金色的头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白袍的腰带收得很利落。她看见银织,脸上立刻露出温柔得能融化冰雪的笑容,眼睛弯弯的。
“银织小姐,好久不见。”她的声音软糯,带着神职者特有的平和,“这次还是要三瓶治疗药水吗?”
“嗯。”银织点点头,语气比平时对拓真说话柔和了一百倍,“麻烦你了,塞西莉亚修女。另外还要两张低级祛诅咒符,一盒防虫草药膏。”
塞西莉亚笑着应好,从架子上拿药水。她的手指很长,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拓真心里暗点头:一看就是常年配药磨出来的,终于遇见个靠谱的正常大人了!不像旁边这位,除了拔剑就是威胁扣钱。
他偷偷启动了低级鉴定:
——【塞西莉亚。人类女性。牧师。气息平和。】
你看,连鉴定都说人家平和。拓真立刻放下警惕,凑到柜台前摆出乖巧脸:“修女姐姐好,我是佐藤拓真,银织小姐的新同伴。刚到这边,身无分文,买衣服的钱还是预支的。这药水能不能给个新人公益价?不然我们这趟调查的报酬连本都不够,回来我就得啃树皮了。”
塞西莉亚被他逗笑了,把包好的药水往前推了推:“好呀,给你们算成本价,就当新人的见面礼。”
拓真眼睛一亮,刚想道谢,就听见塞西莉亚问:“你们买这么多祛诅咒的符,是要去绿脊森林查失踪的事吗?”
“对。”银织接过话,“查异常魔物。”
塞西莉亚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她指尖敲了敲桌面:“那片林子最近确实不对劲。前几天樵夫回来说,林子里的路比平时绕,还有人听见熟人喊名字,追过去却什么都没有。普通治疗药水对那种精神干扰效果有限,不如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拓真和银织都愣了一下。
“您跟我们去?”银织皱眉,“危险不确定,您留城里更安全。”
“没关系呀。”塞西莉亚笑着摆手,“我本来就负责治伤,跟着去现场,真有人受伤也能及时救治。报酬不用多,管我路上食宿就行。不过我有个条件——遇到不对劲的情况,大家要听我的临场指挥,别硬冲,命比什么都重要。”
拓真简直要喜出望外。
低价带个专业奶妈!性格温柔的大姐姐!还能帮忙判断局势!这是什么天降福利?他刚才还在担心林子里的诅咒,现在安全感直接拉满。
他嘴比脑子快,立刻点头:“没问题!有修女姐姐跟着我们就放心了!说起来——”
他顺嘴就把路上好奇的问题秃噜了出来:“听公会的人说,您是王都来的名牧师,医术特别好,怎么会在这种边境小教堂待着?是不是教会里老古板排挤您?我最烦那种勾心斗角的破事了。”
他纯粹是顺嘴试探。厉害的人被下放到边境,多半有内情,说不定能套点有用的消息。
塞西莉亚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她绕过柜台,白袍下摆扫过石板,脚步轻得像猫,几步就到了拓真旁边。
拓真还在等她回答,就看见她抬起手,脸上依旧挂着能融掉冰的温柔微笑。
“小弟弟观察力真敏锐。”她声音软乎乎的,“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教会里有些老古板,看不惯我治病的方式——”
“治病的方式?什么方——”
拓真的话还没说完,肩膀上突然传来一阵精准的剧痛!
快得像被闪电劈了一下,又重又准,死死砸在他紧绷了好几天的斜方肌上。
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膝盖一软,“咚”的一声重重跪在了石板地上。疼得眼前直发黑,眼泪瞬间就飙了出来。半边肩膀先是麻得失去知觉,紧接着是钻心的酸痛,然后一股温热感顺着穴位散开……他之前因为赶路、紧张、甚至猝死前熬夜攒下的僵硬感,居然像冰块遇热一样瞬间化了个干净。
塞西莉亚的手搭在他肩膀上,力气大得像铁钳,稳稳扶着他没让他脸砸地。她蹲下来,声音依旧温柔得能滴出水:“你看,你刚到这边,一路精神紧绷,肩颈都硬成石头了。普通放松术对你这种防备心重的人没用,我这是自创的拳疗,帮你松松筋骨。是不是舒服多了?”
拓真疼得直抽冷气,想抬头骂人,一抬眼却对上她笑眯眯的眼睛。那眼神温柔是真的,但里面藏着点让人后背发毛的东西,硬生生把他嘴边的脏话逼了回去。
他下意识又用了个低级鉴定:
——【塞西莉亚。人类女性。牧师。武德充沛。心情很好。】
拓真:“……”
什么气息平和!都是骗人的!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塞西莉亚指节上那层薄茧,根本是打拳磨出来的!
银织也愣了一下,手都按在剑柄上了,但很快发现拓真刚才一直紧绷的背居然放松了。之前他因为紧张总是微微缩着脖子,现在虽然疼得龇牙咧嘴,但脖子转动时发出了轻轻的咔哒声,堵塞的筋络确实被揉开了。
银织按在剑柄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嘴角极快地翘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你这……这哪是拳疗……”拓真好半天才缓过劲,揉着肩膀腿软地站起来,“这是暗杀术吧!我刚才差点以为自己要二次猝死了!”
“怎么会呢。”塞西莉亚稍微一用力就把他拉了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你自己转转脖子,是不是不僵了?我这拳疗不光能放松肌肉,要是有人在战斗里被幻术迷了神志,或者吓软了腿,一拳下去立刻就清醒,效果比中级净化术还好呢。”
她说着,还特意晃了晃拳头。纤细的手指握成拳,指节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拓真瞬间把所有反驳咽了回去,点头如捣蒜:“有效!特别有效!修女姐姐您医术高明!我刚才就是太紧张了,一点都不疼!”
塞西莉亚笑得更开心了,把包好的东西递给银织:“我回去收拾一下行医包,带点绷带和净化药膏,半个时辰后在北城门集合,可以吗?”
银织接过东西:“麻烦你了。”
“不用不用。”塞西莉亚摆了摆手,视线扫过拓真还在揉肩膀的手,笑着补充,“对了,要是路上有人不听话,或者乱说话乱闯,我也可以帮忙免费治疗哦,保证药到病除。”
拓真打了个寒颤,赶紧躲到银织身后。
两人出了教会,下午的太阳挂在城墙上方。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腐叶味。
拓真还在揉肩颈,那里还有点余痛,但确实前所未有的轻松,连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喂,凉宫小姐。”他凑到银织旁边压低声音,“我们真的要带她去啊?我刚才就问了一句,她就一拳把我打跪了。要是到了林子里我不小心犯点错,她会不会直接把我当诱饵扔给魔物啊?”
银织瞥了他一眼:“她的治疗术是边境最好的。之前有冒险者被魔物的幻声困了三天,高级净化术都没用,她一拳给治好了。”
“那她的拳头呢?”
“也挺好。”银织语气毫无波澜,“至少以后你嘴欠的时候,不用我拔剑威胁了。”
拓真:“……合着我是给自己找了个专属物理管教是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堂,塞西莉亚正抱着棕色皮行医包站在门口,看见他回头,还笑着朝他挥了挥手。夕阳落在她浅金色的头发上,温柔得像经书里画的女神本尊。
拓真却觉得后颈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赶紧转回头,摸了摸口袋里的铁徽章。风卷着林子里的湿气吹过来,吹得他新买的灰布短上衣猎猎作响。
他本来以为这次的危险只来自林子里的异常魔物,现在突然发现,身边的队友好像比看不见的魔物还难应付。
“快回去收拾东西,别迟到。”银织丢下一句,加快脚步往旅馆走。
拓真应了一声,赶紧跟上。一只叼着干面包的野猫从他脚边窜过去,差点把他绊一跤。
他骂了一句,再回头时,小教堂门口已经空了,只有那几丛白色的药草在风里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