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门外的路,比拓真想象中更像“异世界郊游入门版”。
一条被车轮压实的土路向北延伸,远处的绿脊林黑压压一片,看着跟个随时准备吃人的怪物似的。越往前走,空气里的烂树叶味儿就越重。
拓真走了没十分钟就开始后悔。
新买的硬皮靴疯狂磨脚,更要命的是,所有行李全在银织和塞西莉亚手里,他两手空空,活像个连个包都没资格背的打杂小弟。
再看前面这几位:莱姆像个多动症,时不时蹲在路边扒拉草丛,恨不得能捡出个金块来;塞西莉亚背着个医药箱,步伐轻快得像去逛街;银织更是离谱,背影笔直,脚踩在泥坑里都硬生生走出了走红毯的架势。
“我确认一下。”拓真举起手,“咱们真的要在天黑前,去那个会让人鬼打墙、还会放录音吓人的鬼林子吗?”
“只是到外围确认情况。”银织头也不回,“不会深入。”
“这种台词,放在恐怖片里,活不过片头曲。”
莱姆在旁边懒洋洋地搭腔:“那你现在回城还来得及。顺便把你的两枚铜币留下,当我今天带路的精神损失费。”
“你偷我的钱,还敢收精神损失费?!”
“被你追上很丢脸啊,得加钱。”
拓真正准备跟她决一死战,前方突然炸起一声极其中二的娇喝。
“停下吧!徘徊于黄昏道路上的旅人们!”
四个人同时刹住脚步。
土路旁边的大石头上,站着一个穿深蓝色法师斗篷的少女。斗篷上缀着夸张的银纹,肩头还插着两根看起来像鸡毛一样的假羽毛。她手里举着一根比她还高的法杖,杖头镶着颗亮瞎眼的蓝水晶,在夕阳下疯狂反光。
少女把法杖往石头上重重一顿。
“吾乃裁断黑暗之苍蓝使者!聆听流水与雷鸣的宣告,于此降临,为迷途之民斩断邪恶的锁链!”
拓真沉默了。
莱姆也沉默了。
塞西莉亚微笑着眨了眨眼。
银织抬手按住眉心,重重叹了口气。
拓真凑到银织耳边小声问:“这附近的石头都成精了吗?”
“不是石头。”银织语气平稳,“是艾薇。”
石头上的少女立刻转头,眼睛亮得像被夸奖的狗:“银之魔女!你终于承认吾之名号已传遍边境了吗!”
“我只是知道你叫什么。”银织面无表情,“你怎么在这?”
“当然是为了抢在所有庸碌之辈前面,讨伐潜伏于绿脊林的黑暗!”艾薇高高举起法杖,“失踪者的呼喊已经传入吾之耳中,正义不会等待公会慢吞吞的盖章!”
拓真看了看她脚下的石头,又看了看她那浮夸的斗篷。
“正义会先找个显眼的地方摆造型吗?”
艾薇的视线唰地锁定他:“你是谁?竟敢以如此轻佻之语,亵渎苍蓝的誓约?”
“我是一个希望今天不要死在路上的普通人。”拓真诚恳地说,“如果你能从石头上下来,我们可以假装刚才那段没发生。”
艾薇脸颊一红,挺起胸膛:“无礼之徒!既然你质疑吾之力量,那就让你见识一下苍蓝审判的威光!”
“等一下!”银织立刻开口,“艾薇,别在路边随便——”
晚了。艾薇已经挥下了法杖。
蓝色魔力瞬间汇聚,空气里的水汽直接肉眼可见地被抽了过去。拓真只听见一声巨响,一道粗壮的水柱从法杖前端喷出,直直砸向路边的一个泥坑。
说是泥坑,其实只是车轮压出来的小洼地。
下一秒,小洼地被轰成了小池塘。
泥水像炸了锅一样迎面泼来。拓真站的位置最倒霉,被余波正面糊了一脸,整个人往后滑了三步,鞋底一歪,差点栽进路边的臭水沟。多亏银织眼疾手快拽住他的后领,才没让他完成“异世界二连摔”的壮举。
莱姆早就窜到了树后,只被溅湿了半边靴子。塞西莉亚用医药箱挡了一下泥点,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拓真低头看着自己。
刚换的灰布上衣湿透了,头发往下滴着黄泥水,裤腿上全是泥浆。新靴子里发出“咕叽”一声,仿佛在嘲笑他。
艾薇站在巨石上,保持着挥杖的姿势,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看见了吗?这便是苍蓝——”
“你把泥坑炸成池塘了!”拓真崩溃地指着路边,“而且差点把我冲走!你所谓的审判对象是下水道吗?!”
艾薇咳了一声:“威力控制完美,只是风向稍有偏差。”
“水柱是直的!哪来的风向!”
银织把拓真松开,走到巨石前:“艾薇,下来。”
艾薇看了看银织,又看了看已经变成泥人的拓真,小心翼翼地跳下来。落地时斗篷一甩,差点被自己的下摆绊个狗吃屎,连忙用法杖撑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莱姆从树后探出头:“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天才水法师吧?魔力量大得吓人,接任务的时候没人敢站你前面。”
艾薇立刻挺直腰板:“没错!吾乃被流水眷顾之人,十六岁便可独立施展大规模水系术式的——”
“也是连续被三支队伍退货的人。”莱姆毫不犹豫地拆台,“理由是‘攻击范围包括敌人、队友、路人和委托目标’。”
艾薇的耳朵瞬间红透了。
“那、那是他们不理解正义的奔流!邪恶不会因为队形混乱就停止扩散,所以魔法也不该被庸俗的坐标束缚!”
“翻译一下就是打不准。”拓真拧了一把袖子,水滴哗啦啦落在地上。
“闭嘴,落汤鸡!”
“你还敢给受害者起外号?!”
塞西莉亚走到拓真旁边,轻轻按住他的肩膀:“需要我帮你把肺里的水排出来吗?”
拓真立刻退后半步:“不用!我只是外部进水,没有内部进水!”
银织看着艾薇,表情严肃了些:“你一个人去绿脊林太危险。最近的异常不是普通魔物袭击,失踪队伍里有经验丰富的冒险者。”
“所以更需要吾前往。”艾薇握紧法杖,声音难得没那么浮夸了,“如果有人还在里面等救援,我不能坐在城里,等别人决定什么时候出发。”
她说这话时没有站到石头上,也没有摆姿势,只是低着头,指尖把法杖握得很紧。
拓真擦了擦脸上的泥水。他本来想立刻让这个移动洒水车滚蛋。一个能把泥坑轰成池塘的法师,放进队伍里等于随身携带无差别灾害。在树林那种狭窄环境里,她一发水柱,魔物死不死不好说,队友肯定先体验冲浪。
但他还是下意识启动了低级鉴定。
视线落在艾薇身上。
——【艾薇。人类女性。水法师。魔力循环异常强大。精度极差。】
他又看向艾薇的法杖。
——【导流法杖。水系增幅。常被过量使用。】
魔力量惊人,精度稀烂。
如果把她当狙击手,那是灾难;如果把她当水泵、烟幕、阻隔物,或者临时改造地形的工具……至少比他这个只能看一行字的废物强。
拓真盯着路边那个新鲜出炉的小池塘,湿透的袖子贴在手臂上,很不舒服。
“你能做水墙吗?”他问。
艾薇一愣:“水墙?”
“别攻击别人,就竖一堵水墙,挡东西用。能不能做到?”
艾薇立刻皱眉:“苍蓝之力不是用来做墙这种朴素之物的,它应当化作——”
“能,还是不能?”
“当然能!”艾薇像被踩了尾巴,“吾之魔力足以构筑贯穿黄昏的苍蓝城壁!”
“很好。”拓真指着前方路边的一块木桩,“对着那边,竖一堵,不准冲我。”
“为什么要听你的?”
“因为你刚才把我浇成这样,欠我一次不杀之恩。”
“明明是你站位太差!”
两人正吵得热闹,路边草丛忽然晃了一下。
银织的手按上剑柄。莱姆也收起懒散的表情,脚尖轻轻往后挪。草丛里钻出两只灰毛野狼,体型比地球上的狼大一圈,肋骨外侧有暗色纹路,眼睛饿得发绿。
它们大概只是被水声和人声引来的普通野兽,前爪压低,喉咙里发出低吼。
艾薇眼睛一亮,像终于等到了舞台:“见证吧!苍蓝城壁——”
“水墙!只要墙!”拓真立刻大喊。
艾薇挥杖。
一道透明水墙拔地而起,挡在野狼和众人之间。两只野狼扑上来,撞在水墙上,被水流卷得翻了个身,狼狈地摔回草地。它们呜咽一声,夹着尾巴跑了。
效果很好。
如果水墙没有在下一秒失去形状,整面朝拓真这边塌下来,就更好了。
“哗啦——”
拓真第二次被浇透。这次连头顶都没放过,水顺着头发往下流,滴进眼睛里。他站在原地,缓缓抹了一把脸。
艾薇抱着法杖,眼神飘向旁边:“收束阶段略有瑕疵。”
莱姆捂着肚子笑得蹲在地上。银织转过脸,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塞西莉亚拿出干净布巾递给拓真:“至少没有受伤。”
拓真接过布巾,盯着艾薇。
“你加入可以。”他说,“但以后没有我的口令,不准随便放大水。”
艾薇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也就是说,你承认吾为同行之正义伙伴?”
“我承认你是个会漏水的战略资源。”
“那是什么难听的称号!”
“比落汤鸡好听。”
“你就是落汤鸡!”
“我是被你制造出来的落汤鸡!”
银织在旁边重重叹了口气,像已经预见接下来的路会有多吵。塞西莉亚把剩下的布巾收回医药箱,笑着看向绿脊林。莱姆拍掉靴子上的水,嘟囔着要把危险补贴翻倍。
艾薇站到队伍旁边,斗篷下摆还在滴水,却把法杖抱得很紧。她偷偷看了看银织,又看了看拓真,像怕下一秒被赶走似的,立刻摆出严肃表情。
“那么,裁断黑暗之苍蓝使者,正式响应正义的召集。”
拓真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捋,靴子里又“咕叽”了一声。
“先说好,正义伙伴如果再把我冲进沟里,我就把你当天气灾害上报给公会。”
艾薇举起法杖:“区区沟渠,无法阻挡苍蓝之——”
“闭嘴,省魔力。”
五个人沿着被水冲得泥泞的土路继续往北走。前方绿脊林的树影更近了,冷风一吹,拓真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