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沿着泥泞的土路继续往北走。绿脊林的树影越来越近，潮湿的风从林间吹出来，冻得拓真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他靴子里的水还没倒干净，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听着像揣了两只随时要爆的青蛙。
“说真的，咱们要不要先定个战术？”拓真吸了吸鼻子，抹掉鼻尖上的水珠，“咱们这五个奇葩临时凑一块，连个基本队形都没有。等下进了林子真撞见什么，乱成一锅粥怎么办？”
莱姆正用刀片削着草棍，一听这话立刻停下脚步，眼睛亮得跟看见钱袋似的：“定战术可以，先说好危险补贴。本来我只需要带个路，现在队伍里多了个移动洒水车，误伤风险直接翻了三倍。进林子的补贴得加三成。”
“你说谁是移动洒水车！”艾薇立刻炸毛，法杖往地上重重一顿，溅起几片泥水，“吾之苍蓝魔法是裁断邪恶的利刃，才不是什么洒水车！”
“上次是谁把泥坑轰成池塘，把自己人浇成落汤鸡的？”莱姆翻了个白眼，“要不是我躲得快，刚补好的靴底都要泡开胶了。”
银织抬手揉了揉眉心，打断两人的争吵：“补贴回去再说。进林子之后，我走最前面开路，我穿了皮甲，能第一时间反应。塞西莉亚修女走中间照看所有人；艾薇和莱姆分走两侧；拓真你走最后，别乱跑。”
“我反对。”塞西莉亚微笑着开口，把医药箱往肩上提了提，“正面开路固然重要，但先进林子的人最容易吃陷阱。咱们连里面是什么玩意儿都不知道，至少得先留好退路。我建议安排人记住走过的标记，一旦不对，所有人沿着标记往回撤。”
“撤退是懦夫的行为！”艾薇把法杖举得更高，“那些失踪的人还在里面等救援！正义的脚步绝不因为恐惧而停下！”
“不讨论撤退，你可能就要跟失踪的人一起在里面喊救命了。”拓真从兜里掏出那张被水泡得像咸菜的免费地图，背面还印着“城东旅馆一晚八铜币”的广告。他把地图摊在手上，“咱们现实一点。先按百米冲刺速度排个序——”
“莱姆跑最快，走最前面，真遇到危险她溜得也快，方便报信；艾薇体重轻跑得不慢；然后是我，我脑子好使，得留着出谋划策；塞西莉亚修女是治疗核心不能丢；银织你最能打，走最后压阵。要是真有东西追上来，你挡个十秒，我们差不多就能跑到路边喊人了。”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周围温度骤降。
银织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捏得咔咔响：“你的意思是，遇到危险让我挡着，你们先跑？”
塞西莉亚依旧笑着，手指关节跟着捏了捏，发出一声脆响。
莱姆把削好的草棍弹到拓真脚边：“就你刚才在泥地滑那一下，还好意思说跑我前面？再说了，我走第一个？踩陷阱概率最高，得加钱。”
“我坚决反对！”艾薇气得脸红脖子粗，法杖头差点戳到拓真鼻尖，“苍蓝的使者绝不会抛弃同伴独自逃跑！你这种懦夫的方案，我第一个不答应！”
“上次你搭的水墙塌下来的时候，你蹿得比莱姆还快，我连你斗篷角都没摸着。”拓真据实以告。
“那、那是战术性转移！”
“行吧，战术性转移。”拓真把地图塞回口袋，举起双手投降，“既然我的保命方案被否决了，那咱们来点正经的。不想死的就听我安排，有意见打完架再提，现在提的人，待会儿自己去引怪。”
他清了清嗓子，指向银织：“银织，你别走最前面，走正后方压阵。你剑快，不管前面冲出来还是后面摸过来，你都能第一时间兜住，别让什么玩意儿悄无声息把队尾的人拖走。”
银织挑了挑眉，没反驳。
“莱姆，你走最前面侦查。”拓真转向莱姆，“你脚步轻，会找痕迹。注意地上有没有奇怪的印子或者机关。有情况别自己上手摸，先喊人。还有——”他加重语气，“哪怕看见地上摆着满满一袋金币，也先喊人确认了再碰，不准见钱眼开直接伸手。”
莱姆啧了一声：“知道了，我是专业的。不过要我走最前面，补贴再加两成。”
“成交，从你偷我的钱里扣。”
“你怎么这么记仇！”
拓真没理她，转向艾薇，表情严肃了三分：“艾薇，你规矩最多。第一，没有我的口令，不准放任何范围超过一米的魔法；第二，不准喊招式名，我怕你喊到一半收不住力；第三，真要施法，优先往离我最远的方向打，不准对着我脚下或者我旁边轰。能做到吗？”
艾薇刚要抗议，塞西莉亚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艾薇要是听话，等这次回去，我给你烤蜂蜜饼干，多放蜂蜜的那种。”
艾薇的抗议立刻卡在喉咙里，耳朵尖有点红，嘟囔了两句：“知、知道了！我这是怕你不懂战术，才勉强遵守凡人的安排，才不是因为蜂蜜饼干！”
最后，拓真看向塞西莉亚，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修女姐姐，你走中间。谁受伤你就治，谁要是被幻术迷了或者不听指挥乱跑，不用留手，直接一拳揍醒就行。揍坏了算他自己的，医药费从报酬里扣。我走你旁边，专门盯周围，有不对劲第一时间喊停。”
“好呀。”塞西莉亚笑得眼睛弯起来，晃了晃拳头，“我会手下留情的，保证最多疼三天。”
没人再提反对意见。银织看了拓真一眼，本来以为他会闹着躲在最安全的位置，没想到他给自己选的位置，刚好能把所有人的状态收在视野里。这套安排没一点勇者冒险的热血劲，反倒透着股极其现实的保命逻辑——每个人只需要干好自己最擅长的事，不用硬撑当英雄，也不准随便逞能。但对于这群刚认识半天的临时队伍来说，确实最不容易出乱子。
“就这么定了。”银织紧了紧斗篷系带，“进林之后，所有人间隔不超过三米，别脱离视线。”
天已经擦黑。一进林子，光线跟拉了电闸一样瞬间暗下来。树冠层叠得太厚，一点夕阳的光都透不进来。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味更重了，混着潮湿的泥土气，直往鼻子里钻。林子里静得诡异，连声虫鸣鸟叫都没有，只有脚踩在半尺厚的烂树叶上，发出扑哧扑哧的闷响。
莱姆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猫，之前要补贴的散漫劲儿全收了，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和两侧的灌木。走了大概几十米，她突然蹲下，手指拨开地上的一层阔叶，露出半个深褐色的靴子印。
“有脚印。”她压低声音，招了招手，“是冒险者穿的皮靴，靴底有公会统一卖的防滑钉印，应该是之前失踪那队人留的。”
银织走过去蹲下，伸手碰了碰印子边缘的土，还带着潮气。
“但是不对。”莱姆又拨开旁边几片叶子，指着腐叶上一道细细的拖痕，“这些脚印被人故意用树叶盖过，还有用树枝扫过的痕迹，不是风刮的。你看方向，歪歪扭扭的，根本不是往林子外面走的，是在绕圈。”
大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前面的腐叶下断断续续露出同样的靴印，真的是在兜圈子。
就在这时，左前方的树林深处，突然飘来一个模糊的声音。
“救命——有没有人——我在这里——”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颤抖，听起来虚弱极了。
艾薇眼睛唰地亮了，攥紧法杖就往前冲：“是幸存者！他还活着！我们快去救他——”
“停下！”
一只手从后面死死拽住了艾薇的后领。银织刚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听到这声低喝，立刻停住脚。
是拓真。他没了平时嬉皮笑脸的样，脸绷得很紧，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他另一只手抬起来，用力往下压了压，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清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全员停步。谁也不准过去。”
在他的视野里，那行淡蓝色的鉴定文字正安静地悬浮着。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有五个字：
——【复读型幻音。】
风卷着树叶穿过林子，那个求救声还在不断飘过来。声调、间隔、甚至颤抖的尾音，全都一模一样，既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就像个卡了带的录音机，死死卡在那个方向的树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