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避难所的顶灯，忽明忽暗。
惨白的日光灯反复闪烁，将上千人挤在一起的密闭空间照得明明灭灭。混凝土墙壁上凝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恐惧的体味，以及某种说不清的、从更深处飘来的腥甜。起初还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在小声安抚身旁发抖的同学，可当远处那声凄厉的尖叫隔着厚厚的合金闸门传下来时，整个避难所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猛地一静。
那声尖叫只持续了半秒，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了喉咙。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然后，便是一片混乱的、参差不齐的惨叫，隔着头顶那层混凝土，闷闷地传下来。不少人还弄不清楚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当那一声声越来越近的惨叫顺着通风管道灌进来时，所有人的后背都窜起了一层寒意——他们大概明白过来了。
危险，已经不是隔着闸门的东西了。
“全体注意！全体注意！”
避难所一角，几名留下来掩护民众的警局Max警员猛地站了起来。领头的中年警探一把抓过挂在墙上的应急照明灯，刺眼的白光“啪”地扫过攒动的人头。他的脸上还沾着灰，臂甲上有一道深深的爪痕，血顺着小臂往下淌，可他的声音依旧硬生生稳住了调子。
“西侧副通道打开！所有人按顺序往西侧撤！不要挤！老人孩子先走！”
“副通道直通后街地面，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快！”
“不要回头！不要停！”
指令一条接一条砸下来。原本僵在原地的人群像是被骤然抽走了骨头，又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猛地推了一把，终于“轰”地一下朝着西侧那条昏暗的通道口涌了过去。
而那些下达指令的警员，却谁也没有动。
他们反过身，背对着逃生的人潮，齐刷刷地将制式武装202长刀横在了身前。应急灯惨白的光扫过他们绷紧的侧脸，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回头看那些正在逃命的师生一眼。他们只是静静地、沉默地站在通往主避难区的那道闸门前，像一排钉死在地上的桩子。闸门后面，那种湿漉漉的撕扯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神丈千树被卷在人流的中央。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无数只胳膊、无数具滚烫的身体从四面八方撞过来、挤过去，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同学的名字，有人被踩掉了鞋又硬生生被人流拖着往前走。千树的脚几乎离开了地面，整个人像一片惊涛骇浪里的枯叶，被夹在攒动的人堆里身不由己地朝前涌。他想站稳，想抓住点什么，可两侧全是别人的后背和胳膊。他张了张嘴，却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
混乱之中，他只来得及本能地把肩上的背包往上拽了拽——那里面装着急救包，是静音姐前几天硬塞给他的。
身后的惨叫，一声接着一声。
起初还隔着一层墙，渐渐地，那些惨叫里开始混入一种湿漉漉的、令人牙酸的撕扯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用牙齿和爪子，把活人的皮肉连同骨头一起扯开。有人在人群里回过头，朝着闸门的方向张望，然后那张脸就“唰”地白了，尖叫着被人潮推着继续往前。
千树不敢回头。
他从来都不敢回头。
他只是被那一窝蜂的人潮裹挟着，跌跌撞撞地钻进了西侧那条低矮狭窄的副通道。通道里的应急灯红得像血，墙壁上全是奔跑的人蹭上去的手印和灰。有人在他前面摔倒，立刻被后面的人七手八脚拽起来；有人踩空了台阶，闷哼一声又被人扶稳。没人停得下来，也没人敢停。
身后那种湿漉漉的撕扯声，越来越近了。
也不知道被人流推着跑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前方终于漏下来一线傍晚灰蒙蒙的天光。
出口到了。
人群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争先恐后地从那道半人高的铁梯口攀爬、拥挤、翻滚着逃上地面。千树被后面的人推着，几乎是半滚半爬地翻出了出口，膝盖重重磕在柏油路面上。他撑着地，剧烈地喘着气，抬起头。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地狱。
哪里有什么接应的人。
哪里有什么后街的安全。
地面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装甲车歪歪斜斜地撞在路边，车门大开，车顶的机枪炮塔歪向一边。制服、防弹衣、散落的制式手枪，还有那些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警员，全都一动不动地浸在暗红的血泊里。血顺着路面的坡度蜿蜒流淌，被傍晚的风一吹，泛着细碎的、令人作呕的光。
没有人站起来。
没有人指挥。
没有枪声。
整个校外的这条街，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他们这群刚刚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幸存者，粗重而恐惧的喘息声。
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每一个人头上。
假面骑士……没有来。
警局Max的警员……全军覆没了。
那些之前在广播里被反复确认、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新假面骑士复活”的传闻——原来，是假的。
“啊……啊！不……不要！！！”
不知是谁先崩溃出了声。一个逃出来的女生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血泊边缘，双手疯狂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仰起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紧接着，像是被传染了一样，第二个、第三个……一个又一个劫后余生的学生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或者搂着身边同样发抖的同学，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哭喊声此起彼伏，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荡开。
千树也在其中。
他紧紧地、死死地用手抓着自己的胸口，仿佛不这样做，那颗心脏就会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眼前这一幕太过震撼了，震撼到他竟然忘记了呼吸。他张着嘴，胸腔剧烈地起伏，却吸不进哪怕一口空气，脸色一寸一寸地憋成了铁青。
“怎么可能……”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碎成一片一片。
“死了……都死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靴子踩进一洼血泊里，发出“啪叽”一声轻响，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
“静声姐明明说……明明说他们有最新型的武器……可以直接杀死介死者的……人类……人类也能赢的啊……！”
这句话喊到一半，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憋了多久的气。他下意识地一把掐住自己的脖颈，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吞进傍晚冰凉刺骨的空气。空气里全是铁锈和血腥的味道，呛得他一阵剧烈的咳嗽，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种空白，大概和刚才在大厅里、看着限制武装999被一脚踢断的玖濑弥生，没什么两样。
——“最近警局Max被安置了一款最新型的武装哦。”
记忆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那是几天前，“窗边”咖啡馆的角落。藤谷静声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端起静音递过来的热咖啡，抿了一口。她谈起那件新装备时，眼睛里有光，语气也好、神情也好、甚至连无意识摩挲着杯沿的动作也罢，全都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自信和骄傲。
——“被誉为人类最终兵装呢。传闻啊，是可以一击击杀介死者的存在哦。”
她说这话的时候，故意把“最终兵装”四个字咬得格外重，像个拿到了新玩具、迫不及待要炫耀给弟弟看的孩子。
千树还记得自己当时听完之后，心脏“咚”地一声，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限制武装999……可以杀死介死者。
不需要假面骑士。
人类，也能战胜介死者。
也就是说——人类再也不需要假面骑士了。
也就是说，他不需要变身了。他不需要把那条该死的驱动器扣在腰上，不需要拍击那个诡异的纹章，不需要看着自己的皮肤被铠甲一寸寸包裹，不需要再一次站到那些怪物面前，拿自己的命去填。
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地躲起来的理由。
那天下午，千树兴奋得简直无以复加。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恐怕比亲手击碎了一只介死者的玖濑弥生，还要更强烈几分。人类终于不需要假面骑士了——这个念头像一束光，把他从那片已经沉沦了不知多久的、名为“宿命”的泥沼里，硬生生拉了出来。
他可以继续做他的校园小透明，继续装病、继续逃避，躲在“窗边”那杯永远喝不完的咖啡后面，做一个什么都不用面对的普通人。
可现在。
可现在——
满地的尸体，冷却的鲜血，还有身后越来越近的、那种湿漉漉的撕扯声，把他曾经信以为真的一切，碾得粉碎。
比他曾经设想过的最坏的结局，都要沉重，都要无法挽回。
“姐！”
千树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声音劈得不成样子。
“静声姐——！！”
他疯了一样在血泊里跌跌撞撞地跑起来，膝盖撞开横在地上的枪托，手掌撑过一具又一具尚有余温的躯体。他不敢看那些脸，也不能不看。他的眼珠因为过度充血而布满血丝，视线被疯狂涌出来的泪水糊成一片模糊。
“静声姐！！你在哪里——！！”
他翻过一具倒伏的警员，不是。
他扑到翻倒的装甲车侧面，不是。
他手脚并用地在血泊里爬着，手指在粘稠的血液里胡乱摸索，直到——
他的手触到了一截熟悉的、缀着干练短发的肩膀。
千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颤抖着，一点点把那具侧倒的身体翻过来。褐色的、沾满血污的发丝散了一地，藤谷静声紧闭着眼，平日里总是绷得笔直的下颌线此刻毫无血色。她的胸口随着极其微弱的起伏，轻轻、轻轻地动着——
还活着。
所幸，她还活着。
可只是“活着”而已。她的呼吸微弱得像一缕随时会断掉的游丝，腰侧一大片制服已经被血浸透，脸色白得像纸。再这么拖下去，用不了多久，那点游丝一样的气，也会彻底断绝。
“姐……姐！你撑住！你撑住啊！”
千树连滚带爬地扑回自己的背包前，手指疯了一样扯开拉链。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倾泻出来——绷带、止血粉、急救夹板、一整盒他叫不出名字的注射药剂。这些全都是静声和静音两个姐姐，怕他哪天出事，一样一样亲手塞进去的。
他以前还嫌麻烦，觉得两个姐姐小题大做。
现在，他抖着手把绷带一圈圈缠上静声还在渗血的伤口，把止血粉不要钱似地往创口上撒。他的手抖得厉害，绷带绕了两圈就松脱，他急得一边压一边掉眼泪，牙齿把下唇咬出了血。他多希望那个总是笑嘻嘻、无论多慌张都能把一切安排妥当的静音姐此刻能在身边，冷静地告诉他该先做哪一步。可静音姐不在这里，这里只有他，一个连在课堂上举手都会手心出汗的胆小鬼。
可——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风里，那种湿漉漉的撕扯声，已经清晰地传到了耳边。身后，地下避难所的方向，已经传来了成片成片、由远及近的、不属于活人的脚步声。那些通体漆黑、脸上只有一个蠕动白洞的魂奴，马上就要从那个出口涌出来了。
他这粗糙的、慌乱的、半吊子的急救，止得了血，止不了死亡。
只要那些东西走到这里，他们——他、昏迷的静声、还有身后这一大群瘫在地上只会哭的同学——还是会死。
并且，会死得无比痛苦。
千树抱着浑身是血的静声，缓缓抬起头。
他望向那个黑漆漆的出口，望向那些即将从黑暗里爬出来的东西，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呼吸微弱的姐姐。风卷起地上一张染血的建筑图纸，“哗啦”一声，贴在他的鞋面上。
他比这世界上任何人都清楚——
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宰了身后的那些东西。
而能做到这件事的，从来不是手枪，不是长刀，不是那些会被一脚踢断的“最终兵装”。
他们——
需要假面骑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