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假面骑士。”
这五个字，在千树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怀里气息奄奄的藤谷静声。姐姐平日里总是绷着一张冷脸，连喝咖啡都要端着警探的架子，可此刻她眉头紧皱，嘴唇干裂，连呼吸都带着血沫。他又偏过头，看向身后那一大群瘫坐在血泊里、只会哭的同学。有人在喊妈妈，有人抱着再也不会回应的朋友，有人两眼发直地望着天空。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英雄。
风从那个黑漆漆的出口灌进来，带着腐肉和铁锈的腥气。千树听见，出口处已经传来了第一声魂奴那种黏腻的、拖拽地面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不紧不慢，却像踩在他的心脏上。那些瘫坐在地上的同学也听见了，哭声陡然拔高了一个调门，有人连滚带爬地往更远的地方躲，可他们能躲到哪里去呢？整条街都已经被尸体铺满了。
千树的手，慢慢探进了背包里。
他的指尖触到了那块冰冷、坚硬、被他藏在夹层里、一刻不敢外露的东西。那是一个黑色的、没有开口的方盒，边角被摩挲得发亮。这么多天来，他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着它，把它压在书包最底层，压在衣柜最深处，压在自己心底最深、最不愿触碰的那个角落。
可现在，他把它掏了出来。
魂章驱动器。
指尖触到那块冰冷金属的瞬间，千树整个人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的抗拒。十七年了，他从小到大，一遇到难处就缩，一看到血就装病请假，一听见介死者的传闻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发抖——他拼尽全力逃避的，就是这个东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把它扣在腰上，一旦把魂章按进去，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是疼。是血。是一次又一次看着身边的人在自己面前倒下，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
可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静声。
那就够了。
千树直起身，他脸上还挂着泪，脸上的血污和泪痕糊成一片，可他的表情却忽然变得前所未有地平静。那不是想通了的平静，而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不再挣扎、任由自己沉下去之前，那种万念俱灰的、面无表情的释然。
他把驱动器紧紧握在掌心。
冰凉的金属贴着手心，出乎意料地，竟然像握着一柄令人安心的长剑。
“Soul Seal Driver[魂章驱动器]。”
他低低地念出那个名字。下一刻，千树抬手，将那具黑色的方盒“咔”地扣在了自己的腰侧。像是被激活了一般，方盒表面迅速延展、变形，根据他的身形，一寸寸化作只属于他的腰带模样。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静声。
然后，他转过身。
身后，是从地下避难所出口源源不断涌出来、仓皇逃命的师生；身前，是那条通往操场、通往那只三米高的巨人介死者的、洒满了鲜血的路。
千树迈开脚步。
他一步，又一步，逆着人潮，朝着那片地狱的正中心走去。
迎面扑来的，是逃窜的人群。
有人撞在他肩上，骂了一句“不想活了”；有人被他逆行的方向吓了一跳，慌忙给他让开一条缝；还有人呆呆地看着这个逆着人流往回走的男生，眼神里翻涌着各种各样的情绪。
疑惑。
为什么这家伙要往回跑？那边不是有怪物吗？
嘲讽。
呵，又一个想当英雄的白痴？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惋惜。
那不是神丈吗？那个天天装病请假、连体育课都躲在树荫底下的神丈千树？他这是……不要命了？
一道又一道目光，从他身上扫过。
可也仅仅是扫过而已。
这个时候，谁又有多余的精力去真正记住一个陌生人的背影呢？队伍里，有人已经彻底崩溃、瘫坐在地，一心求死，只盼着怪物快点结束这一切；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喊着失散的父母、朋友的名字，眼睛里只剩下寻找；还有几个体格健壮的男生，正红着眼睛从路边捡起警员遗落的长刀，咬着牙想要出头当英雄。
他们才懒得去管，这个逆行的、脸色苍白的男生，为什么偏偏要朝着介死者的方向走。
这个问题，甚至根本就不会出现在他们那被恐惧占满的脑子里。
更不会，有人多去看他第二眼。
一个抱着书包蹲在路牙子上失声痛哭的女生，从始至终都没有抬过头；一个被同学架着、腿软得站不住的男生，两眼发直地望着前方，连千树从他身边擦身而过都毫无知觉；不远处，那几个捡起长刀的男生已经在互相壮胆，商量着要怎么“冲回去救人”，声音抖得像筛糠，却谁也没真的迈出第一步。
没有人为他让路，也没有人拦他。
千树就这么低着头，一步一步，从所有这些目光的缝隙里穿了过去。血污弄脏了他的校服下摆，尸体被他一具具甩在身后。嘈杂的哭喊、尖叫、奔跑的脚步声，渐渐被他甩在了身后。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每走一步，都像有千斤重的铁锁拖着他的脚踝。有那么两三次，他的脚已经不由自主地想要转过身、跟着人群往回跑——那是他刻在骨头里的、十七年如一日的本能。
可每一次，他都硬生生把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人越来越少。
声音越来越远。
身前，地下避难所那个方向，那种湿漉漉的、魂奴拖拽肢体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他知道，那些东西很快就会追出来。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等到千树终于停下脚步的时候，四周已经再也没有一个醒着的人了。
脚下是操场龟裂的塑胶跑道，头顶是被染成血红色的傍晚天空。而在他前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那尊三米高、浑身插满钢筋、左持钢棍、右手钻头的巨人——建筑工，正背对着他，将那颗由两个安全帽拼成的脑袋，探进地下避难所的裂口之中，发出满足而扭曲的饱嗝声。
周围，除了他，和这只怪物，再没有旁人。
就是现在。
千树抬起手，从驱动器的卡槽里，取出那枚他贴身藏了很久的、圆形的魂章。
魂章的反面，刻着骑士的图腾；而正面，刻着一柄修长的、笔直的长剑。
那是属于他妹妹的纹样。
千纸。
指尖抚过那道长剑的刻痕，千树的鼻子猛地一酸。这枚魂章，是在妹妹的葬礼之后，突然跑到他手里的。当时他连妹妹的遗照都不敢多看一眼，更别说接过这枚东西。是对妹妹永无尽头的思念和悔恨，才迫使他强行将它紧紧握在掌心，任由眼泪将它淹没。
“这是千纸....对我最后的保护了。”
可他最后，还是把它藏了起来，就像现在藏起驱动器一样。一藏，就是这么久。一藏，就再也没能拿出它。
直到...他的第一次变身。
而现在，是他第一次，真正把它拿出来，凭借自己的意志去使用。
千树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多想，也不敢多想。他将那枚印刻着长剑的魂章，“咔”地一声，再一次按入驱动器的卡槽之中。
他抬起另一只手，重重拍击在驱动器顶部那枚法阵纹样之上。
嗡——
驱动器内部沉寂了不知多久的纹章，骤然亮起幽冷的光。紧接着，千树双手扣住驱动器两侧的挡板，用力向内一推到底。
“魂章装填，召魂启装——”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了出来，声音和驱动器发出的宣告，融为一体。
“swordsman！[剑士]”
轰。
寄宿在魂章之中的灵魂，顺着驱动器彻底倾泻而出。幽蓝色的光焰卷住千树的全身，铠甲一片片、一节节，如同活物般覆盖上他的躯体。冰冷的面罩扣合，将他那张仍旧写满恐惧的脸，严严实实地遮在了面具之后。
下一刻，操场上那道迎着怪物而立的瘦削人类身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身披战甲、腰悬裙摆、脑后扎着漆黑长辫的假面骑士。
他站在那里，冷冷地、浑身散发出刺骨杀气地、死死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那尊庞大的巨人。
风停了。
操场上那面被血浸透的建筑图纸，也不再哗啦作响。整座校园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地下避难所裂口里，建筑工那个钻头空转、发出的低沉嗡鸣。二十米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这二十米，是横在他和那尊巨人之间的、一条用命铺成的路。
他能感觉到，魂章里那缕属于妹妹的灵魂，正安静地伏在他的胸口，隔着铠甲，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同频。
像是在说——别怕。
可他怕得要死。
“哦？”
建筑工那颗正探在裂口上的脑袋，停住了。
它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两个对扣在一起的安全帽之间，裂开一道缝，一只浑浊的眼睛转了过来，落在二十米外那道骑士的身影上。然后，那两颗安全帽“咔”地一声，猛地向两侧炸开——
缝隙之中，半张属于舞者的、精致而空洞的脸，显露了出来。
那不是建筑工的声音，也不是舞者的声音。
那是一种第三种、更诡异、更阴冷、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飘上来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果然啊——”
那个声音拖长了调子，愉悦地、玩味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开来。
“只要这么做，即便你明知道这是陷阱，也一定会出现呢。”
“陷阱？”
披着剑士战甲的骑士，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竟然有些发愣。
原来，这些介死者大张旗鼓地屠戮避难所，原来就是为了逼他现身？原来，它们以为他迟迟不肯出现，是因为他早就看穿了这是一个针对他的陷阱？
真是……太讽刺了。
他哪里是看穿了陷阱。
他什么都没有看穿。
从舞者现身的那一刻起，从玖濑弥生被一拳轰飞的那一刻起，从他在地下避难所里被人群裹挟着逃命的那一刻起——他没有一秒钟、哪怕一秒钟，想过要站出来。
他迟迟没有出现，不是因为识破了阴谋，不是因为在等待时机。
仅仅是因为——
他怕死。
他怕得要命。
怕到刚才在人群里逆行的时候，他的胃里一直在翻江倒海，好几次差点当场吐出来。怕到他现在握着驱动器的手，连驱动器都快攥不住了，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将驱动器猛地摘下来，扔在地上，转身就逃。
骑士握着驱动器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猛地拍下驱动器顶部的纹章，一声清越的剑鸣，一柄长剑凭空出现在他的掌中。他抬剑，剑尖遥遥指向二十米外那尊三米高的巨人，摆出一个僵硬的、却再无退路的对峙姿态。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双腿，在战甲之下，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冷汗，再一次浸湿了后背。
对面的那只介死者，太强了。
强到可怕。
强到他只是站在这里、隔着二十米的距离，被它那道从安全帽缝隙里透出的目光扫过，全身的血液就几乎冻结。那是一种压倒性的、深不见底的力量差距，远超过他这几天里见过的任何一只介死者——包括之前那只被他拼上性命才勉强击倒的教师。
千树咬着牙，面具之下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就算此刻站在这里的，不是他这个胆小如鼠的废物，而是那个永远笑着、永远挡在他身前的妹妹——神丈千纸。
她也绝无可能，轻轻松松地战胜这只怪物。
更绝无可能，全身而退。
更不要说……是他了。
是这个，连逃避了十七年、到今天才被逼着拔出剑来的，废物哥哥。
剑尖在微微发颤。
不是剑在抖，是握剑的人在抖。可千树没有把剑垂下去，也没有后退半步。他只是死死地、死死地盯着对面那尊三米高的巨人，像一头明知道自己会被撕碎、却依旧挡在羊群前面的、瑟瑟发抖的幼狼。
身后，是他唯一还想护住的人。
身前，是退无可退的地狱。
那么，就只有拔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