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势，是在毫无预兆的瞬间爆开的。
或许是千树下意识弹动了一下握剑的手指，或许是傍晚的冷风再一次刮过龟裂的操场，又或许是对面那尊三米高的巨人，毫无征兆地抬起了那根粗长的钢棍——总之，千树甚至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和那尊建筑工，战在了一起。
轰！
巨大的钢棍裹挟着风压，当头砸落。千树几乎是凭着本能，横起长剑去格。金属与钢棍相撞的刹那，一股难以想象的反震，顺着剑身猛地攀上他的双臂。
那根本不像是在格挡一件武器。
那像是在用一根细竹竿，去硬接一座轰然倒塌的楼。
千树被这一击震得脚下的塑胶跑道瞬间龟裂下陷，双膝一沉，几乎跪了下去。虎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握着剑柄的手指麻得几乎失去知觉。还没等他喘匀一口气，建筑工那只化作钻头的右手，已经带着刺耳的嗡鸣，旋转着朝他的腰侧横切过来。
千树慌忙侧身，勉强让开要害，却还是被钻头的翼刃擦过肩甲。铠甲被划出一串刺耳的火花，整个人被那股巨力带得一个踉跄。
他狼狈地在原地辗转、腾挪、举剑、格挡。
一下。
又一下。
建筑工的攻击没有半秒停顿。钢棍刚刚砸落，钻头便紧跟着从另一个角度钻来；钻头还没逼退，那只插满钢筋的手臂已经裹挟着腥风横扫而至。它三米高的身躯在这一刻仿佛轻得没有重量，巨大的拳头、沉重的钢管、飞旋的钻头，从四面八方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杀网，把千树死死罩在中央。千树只能举着那柄长剑，在网里左支右绌，像一片被暴风随意抽打的树叶。他明明已经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可在那只巨人眼里，他的所有挣扎，都不过是慢动作一般的滑稽。
每一次剑锋与钢棍相撞，都传来那种难以置信的、仿佛要把他骨头都震碎的反震。他的双臂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虎口一次又一次被震得开裂，顺着剑柄往下滴血。战甲之下，他的肩膀、手腕、手肘，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仿佛下一秒，那根骨头就要彻底碎裂。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层级的战斗。
他像一个赤手空拳的孩子，被裹挟在狂风骤雨一般的猛攻之中，唯一能做的，就是拼了命地不让自己被那一棍砸成肉泥。
终于——
千树没能挡住这一击。
建筑工双手握住钢棍，腰马合一，自上而下，势大力沉地抡出一个半圆。千树横剑去格，可这一次，长剑被那根钢棍直接压得弯出一个危险的弧度，他整个人连人带剑被掀飞到一旁。紧接着，钢棍的余势扫中他的腰侧。
咔嚓！
一声不知是肋骨还是腰甲碎裂的闷响。
千树像一颗被狠狠抽飞的石子，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他在龟裂的跑道上滑行出十几米远，后背犁出一道长长的沟壑，最后狼狈地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才借着翻滚卸掉那股恐怖的冲势，堪堪半跪在地上稳住身形。
他拄着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腰侧的剧痛一阵阵翻涌上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能感觉到，腰甲下面大概已经瘀青了一大片，稍一动作，就是钻心的疼。可他顾不上这些。头盔之下，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对面那尊巨人，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接下来该怎么办？
要怎么打？要怎么才能伤到它？正面硬接必死无疑，速度又跟不上，难道只能绕到它身后？可它那根钢棍覆盖的范围那么大，他根本近不了身。它身上插满的那些钢筋铁钉，到底是装饰，还是还藏着别的武器？它那只钻头，又是靠什么驱动的……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却没有一个能凑成一条可行的活路。
“弱的……可怜。”
那个第三种声音，再一次从建筑工的脑袋里飘了出来。
这一次，千树听清楚了。
那不是什么地底的恶鬼，也不是什么苍老的怪物。那竟然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音调微微上扬，软软糯糯的，甚至可以说……很是动听可人。如果换一个场合，换一个没有遍地尸骸的操场，这个声音说不定会让人觉得，是哪个邻家姐姐在轻声嗔怪。
可千树没有时间去管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
他咬住牙，强行压下腰侧翻涌的剧痛。
——这一次，轮到他主攻了。
“无趣的……弱者。”
那个动听的女声还在慢悠悠地说着，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倦怠和轻蔑。
可就在它吐出这几个字的间隙——
它完全没有想到，那个在它眼里弱得可怜的玩具，竟然在它开口说出第一个音节的同一瞬间，动了。
千树爆发出全身残存的力气，脚下的跑道轰然炸裂，整个人如一支离弦的箭，贴着地面疾射而出。
这一剑，他赌上了一切。
他算准了那只怪物开口说话的那一瞬——它既然在说话，既然在漫不经心地评价他这个“弱者”，那它就一定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而轻敌，就是他这种弱者，唯一能抓住的、转瞬即逝的破绽。
他欺身突进到建筑工的脸前，借着前冲的惯力，双手握剑，自上而下，狠狠劈落！剑锋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砰——！
剑锋精准地斩在建筑工那颗由两个安全帽拼成的脑袋上。其中一个安全帽，连同下面连着的半边怪脸，被这倾注了千树全部力气的一剑，直接砍飞了出去。那颗头盔打着旋儿飞出去十几米，哐当砸落在血泊里。
而暴露出来的，是另一张脸。
半张属于舞者的、精致而空洞的脸。
千树这一剑得手，却没有半分喜悦。他借着劈砍的力道急速后撤，几个纵身拉开距离，侧身疾跑、迂回，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
他分明看见，被他砍飞了半个脑袋之后，那具巨人的躯体里，竟同时存在着两张意识的面孔。
一个，是建筑工。
另一个，是舞者。
“两个？！”
千树隔着面罩，失声低呼。
他猛地刹住脚步，又下意识地抬起手，隔着冰冷的头盔揉了揉眼睛，像是要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可无论他怎么眨、怎么揉，眼前的景象都没有变——
那只介死者，真的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不，不对。
不是变成了两个。
是它们，从一开始就是两个。它们合体了。一具生者的肉身之中，竟同时寄宿着两个怨念魂魄，并且让这两个魂魄，在同一具身体里，同时化作了介死者！
千树的呼吸一下子顿住了。
这怎么可能？
他从古至今，在父亲和妹妹那些支离破碎的讲述里，在警局Max那些他偷偷翻看过的绝密档案里，从来、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一具生者的肉体，只能被一个怨念魂魄附身，只能诞生一只介死者。这是这个世界生与死夹缝之间，最基本、最不容置疑的法则。
死者的怨念是凶暴的、独占的。它们吞噬一切、排斥一切，一具活人的身体对它们而言，是唯一的、不容分享的容器。档案里记录过的每一只介死者，无论它披着医生的外皮，还是舞者的外皮，无论它有多么怪诞、多么强大，剥开那层皮，里面都只有一个怨念魂魄。
一具肉身容纳两个怨念魂魄？
让两个魂魄同时化为怪物？
这是绝无仅有的存在，是绝对不可能存在于世的东西。
除非——
一个令人浑身发冷的念头，猛地蹿上千树的脑海。
除非，介死者，从一开始，就一直在隐藏实力。
从假面骑士第一次出现，到他的父亲，再到他的妹妹……介死者展现出来的，根本就不是它们真正的力量。它们一直在藏拙，一直在用一副“介死者”的外皮，敷衍着每场在它们眼里不值一提的战斗，当作是一种有趣的玩闹。
“弱的可怜……”
“无趣的弱者……”
千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味着刚刚听到的那两句话。
一个可怕的真相，像冰水一样浇透了他的全身。
难道说……他、前代的假面骑士、警局Max倾尽全力、付出了那么多条性命才勉强抵挡到现在的战斗，在那些介死者眼里，只不过是一场无聊的游戏？他这个被逼着拔出剑来的假面骑士，也只不过是它们随手抓来解闷的、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玩具？
而现在，因为这个玩具实在是太弱了，弱得让它们提不起半点兴趣——
所以，它们才终于懒得再装下去，终于要掀开那层敷衍的外皮，露出真正的、可以直接把他碾死的力量？！
那么之前呢？之前它化作舞者，优雅地在大厅里屠戮警员；之前它化作建筑工，一棍一棍砸开避难所的顶板。那些在他看来已经如同噩梦一般的、压倒性的力量，竟然也全都是它“收着劲儿”演出来的？那么那些死去的警员，避难所里被钻头卷成碎末的老师同学——他们的命，在这个怪物眼里，甚至连一场认真的战斗都算不上，只不过是它逗弄玩具时，随手碰碎的边角料？
难以置信的震撼，和彻骨的恐惧，像一座无形的巨山，死死压在千树的肩膀上。
他刚才那一瞬间鼓起的、想要主动出击的勇气，瞬间被压得粉碎。大脑一片空白，原本已经绷紧、准备再次突进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又退了半步，重新变回了那个举剑僵在原地、被动防御的姿态。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对于现在的这个局面，他比谁都清楚，破局的方法只有一个。
那就是——形态切换。
换一枚魂章，换一种力量，换一个他从未用过的战斗方式，才有可能从这压倒性的实力差距里，撕开哪怕一道口子。就像他在那些妹妹仅有的战斗里隐约察觉的那样，每一枚魂章，都寄宿着一位逝者不同的执念与力量；只有不断切换，才能应对各式各样的敌人。眼前这只怪物的力量、速度、手段，全都远超他这枚“剑士”魂章所能应对的范畴，他必须有别的力量，必须有别的底牌。
可眼下——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驱动器上那个只插着剑士魂章的卡槽。
他根本就没有第二枚魂章。
他贴身藏着的，从头到尾，就只有妹妹留下的这一枚刻着长剑的魂章。他甚至连新的魂章要如何诞生、要如何获取、要满足什么样的条件，都一无所知。是要等到又一位想要保护他人的、高贵的死者陨落之后，才会自然而然地凝结而成吗？是要他去某个特定的地方寻找吗？还是说，要像父亲那样，亲手送走一个又一个身边的人，才能换来一枚又一枚冰冷的硬币？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手里这具驱动器，到底还能不能再装入第二枚魂章。
风，又一次刮过空旷的操场。
远处，地下避难所的出口处，那些通体漆黑、脸上只有一个蠕动白洞的魂奴，已经拖拖拽拽地爬了出来，密密麻麻地散在操场边缘，却没有一只敢靠近这边——它们本能地畏惧着那具合二为一的巨人，就像野狗畏惧着狮群。
而那尊巨人，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只剩半边的脑袋，那只属于舞者的空洞眼睛，和那只属于建筑工的浑浊眼睛，一左一右，同时落在了他的身上。
两张嘴，从那半张裂开的脸上，同步咧开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残忍的弧度。
千树握着剑，战甲之下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喊一句谁的名字，想像那些话本里的英雄一样，在最后关头给自己鼓鼓劲。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脑子里，只剩下那个冷冰冰的、无可辩驳的事实在反复轰鸣——
没有第二枚魂章。
没有形态切换。
没有退路。
他知道。
这一次，他是真的——
死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