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树紧绷的神经，还在因为刚刚那个震撼的猜想而变得更加紧张之时，大片大片的魂奴已经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它们不是一只两只。
是几十只，上百只。
那些通体漆黑、脸上只有一个蠕动白洞的怪物，从地下避难所的出口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是从地狱里倾倒出来的墨汁，顺着操场的边缘、跑道的裂缝、看台的阴影，无声无息地漫了过来。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既没有嘶吼，也没有咆哮，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地，朝着站在操场中央的那道骑士身影，缓缓收拢包围圈。
千树握着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缓缓转动眼珠，扫视着四周。
左边，是三只魂奴。
右边，是五只。
身后，密密麻麻，已经数不清有多少。
而他正前方二十米的地方，那尊合二为一的巨人介死者——建筑工的半边身子、舞者的半张脸——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尊看戏的雕像，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它甚至都没有动手的意思。它只是站在那里，任由自己召唤出来的这些炮灰，一层一层地围上去，把那只瑟瑟发抖的猎物，慢慢困死在中央。
退无可退。
进，又无处可进。
千树此刻，就是那条落入笼中的游鱼。
进去容易，出去难。
冷汗顺着他的后脊，一道又一道地滑下来。战甲之下，那件已经被汗水浸透的校服，紧紧地贴在皮肤上，黏腻、冰冷。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头盔里面，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从胸腔里直接撞出来。
跑。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疯了一样地尖叫。
跑啊！你还愣着干什么！趁现在包围圈还没有完全合拢，随便找个缺口冲出去，找个下水道钻进去，找个柜子躲起来，像过去十七年那样，把自己藏好！
可他的脚，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
因为他知道——他身后，就是那条通往后街的路。那条路上，躺着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藤谷静声。那条路上，瘫着一大群只会哭、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同学。
他要是跑了，这些东西就会顺着他逃跑的方向，一路碾过去。
那他就真的，连最后一点做人的骨头都不剩了。
“可恶……”
千树从齿缝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咒骂。
他猛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腰侧那枚还在微微发烫的魂章。幽蓝色的光，从驱动器的缝隙里透出来，一明一暗，像是一颗正在虚弱跳动的心脏。
妹妹的灵魂，就在那里面。
她现在，一定也在看着吧。看着她这个没用的哥哥，被一群怪物团团围住，吓得腿都在抖，却连跑都不敢跑。
一定在笑话他吧。
——也好。
千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就，不跑了。
死就死吧。
反正，他这十七年，也一直在逃。逃到今天，也该逃到头了。
“魂章！”
他猛地抬起手，五指张开，狠狠拍击在驱动器顶部的法阵纹章之上。
嗡——！！
驱动器像是被点燃的炸药，骤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幽蓝色的光焰，从驱动器的每一道缝隙里喷薄而出，顺着他的手臂、他的肩膀、他的双腿，疯狂地流转起来。那是骑士踢级别的能量，那是本该汇聚在双腿之上、用来终结敌人的、全部的、不留余地的力量。
可这一次，千树没有把它汇聚在腿上。
他咬着牙，凭着一股蛮劲，强行将那股狂暴的能量，从双腿，引导到了右拳之上，又从右拳，顺着握着剑柄的手指，一寸寸地，灌注到了掌中那柄长剑的剑刃之中。
“极致驱动——！！”
驱动器发出震耳欲聋的宣告，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发出最后的咆哮。剑刃之上，幽蓝色的光芒暴涨到了刺眼的程度，那股能量庞大到让千树的整个右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铠甲的缝隙里滋滋地冒着电火花。
他的身体，在发出尖叫。
在告诉他，你承受不住的。
在告诉他，你会散架的。
在告诉他，你会死的。
可千树，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猛地抬起头，面具之下，那双因为恐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包围圈上——那个刚刚出现的、最薄弱的缺口。
那里，只有三只魂奴。
它们之间的间距，有那么半米不到的缝隙。
那就是他唯一的活路。
“呀啊啊啊啊啊——！！”
千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脚下的塑胶跑道轰然炸裂。他整个人如一道离弦的蓝色闪电，贴着地面，朝着那个缺口，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第一只魂奴张开那没有嘴唇的嘴，发出一声黏腻的嘶吼，朝着他扑了过来。
千树连躲都不躲。
他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半分。
灌注了极致驱动能量的长剑，带着一道幽蓝色的弧光，自上而下，狠狠劈落。
噗——
没有金属碰撞的铿锵声。
那柄在极致驱动加持下的长剑，就像一把烧红的餐刀切入黄油，轻而易举地、毫无阻碍地，从那只魂奴的肩膀，一直劈到了腰腹。那具通体漆黑的躯体，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从中间裂成了两半，化作一团灰黑色的怨念雾气，“噗”地一声，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一击毙命。
可千树，根本没有时间去看那只怪物死没死。
他的手，已经再一次拍在了驱动器上。
“极致驱动——！”
第二声轰鸣响起。
第二道蓝色的剑芒，从他掌中劈出。
第二只魂奴，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就被那道剑芒从腰间横斩而过，整个上半身像碎泥一样飞了出去，怨念雾气蒸腾而起，消散无踪。
千树的手，没有停。
他一边在包围圈内疯狂地突进，一边一次又一次地、不要命地拍击着驱动器上的纹章。
“极致驱动！”
第三剑。
“极致驱动！”
第四剑。
“极致驱动！！”
第五剑、第六剑、第七剑——
每一次拍击，驱动器都会发出一声沉重的轰鸣，都会将那恐怖的、足以终结一只高级介死者的能量，再一次灌注到他的剑刃之上。而千树要做的，就是拿着这把灌满了狂暴能量的剑，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在密密麻麻的怪物群里，左劈、右斩、前刺、后撩——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章法。
既没有剑术的优雅，也没有骑士的风范。
那是一种最原始、最粗暴、最不要命的打法。是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困兽，在自己被撕碎之前，拼尽最后一口气，疯狂地撕咬着面前一切能动的东西。
一只。
又一只。
又一只。
魂奴像割麦子一样，在他剑下成片地倒下。它们的怨念雾气，一团又一团地在他身后升腾、消散。血污和黑色的体液溅满了他的铠甲，脚下的塑胶跑道被踩得稀烂，到处都是碎裂的残骸和蒸腾的黑雾。
千树杀红了眼。
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他已经感觉不到累了。
他甚至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往前冲。
再往前冲一点。
一只魂奴从侧面扑过来，爪子已经搭上了他的肩甲。千树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手腕一翻，剑刃向后一撩，那只怪物的爪子就连同它的半个肩膀一起，飞了出去。
又一只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那张只有一个白洞的脸凑到他的颈侧，黏腻的腥臭喷在他的铠甲上。千树闷哼一声，手肘向后狠狠一撞，正中那怪物的胸口。趁着它吃痛松开的瞬间，他反手一剑，从下往上，将它整个人挑成了两半。
他的呼吸，像破旧的风箱一样，在头盔里呼呼作响。每一次挥剑，双臂都传来那种快要撕裂的剧痛。每一次跨步，双腿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可他不敢停。他知道，只要他停下哪怕半秒钟，那些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的黑色潮水，就会在瞬间把他吞没，连骨头都不剩。
只要再杀开一条血路，只要再冲出这个包围圈，他就能……
咚——！！！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他头顶炸开。
千树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抬头。
他只看见眼前的光影猛地一暗，然后，一根粗得吓人的、泛着冷金属光泽的巨型钢钻，就那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天而降，狠狠地、重重地，砸在了他前方不到两米的位置。
轰——！！！
地面瞬间炸开一个直径三米的大坑。
碎石、柏油块、凝固的血污，被那股恐怖的冲击力掀得漫天乱飞。千树只觉得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从侧面撞了过来，他整个人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不受控制地向后翻飞出去，在地上狼狈地连滚了七八圈，才好不容易瘫在了地上。
建筑工。
它终于动手了。
它终于看不下去，自己养的这些炮灰，被这个小小的玩具像割草一样杀个不停了。
千树撑着剑，艰难地从碎石堆里抬起头。
他刚刚好不容易撕开的那道缺口，已经没有了。
那些被他杀散的魂奴，再一次密密麻麻地围了上来，重新合拢了包围圈。甚至比刚才，围得更紧、更密了。
而他，又被打回了包围圈的正中央。
狼狈地，像一条被甩回岸上的鱼。
千树张了张嘴，一口鲜血从面罩下面喷了出来，顺着他的下巴，滴在铠甲的胸甲上，溅开一小片暗红的花。
他抬起手，颤抖着，按向驱动器。
可他的手指，刚碰到那个纹章，就猛地脱力，僵在了半空中。
不行，不行了。
他刚才，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已经连续启动了……多少次极致驱动？
十次？二十次？
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他的手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他的大腿，每动一下，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肺，像被人攥住了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烧火燎的疼。战甲之下，他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痉挛，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撕裂开来。
更要命的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那身幽蓝色的铠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疯狂地闪烁、明暗。
像一台接触不良的老旧电视，在信号彻底断掉之前，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虚闪。
这是驱动器能量即将耗尽，变身即将解除的征兆。
千树的心脏，猛地一沉。
完了。
真的完了。
他杀了那么多魂奴，拼了命地想要冲出去，结果还是被一棍子打了回来。现在，他的能量也要耗尽了，他的身体也到极限了，而那尊合二为一的巨人，正站在二十米外，慢悠悠地、像是散步一样，朝着他走过来。
一步。
两步。
每一步，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那些围在四周的魂奴，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齐齐地、同时地，向前迈进了一步。
千树拄着剑，半跪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甚至能想象到，下一秒，那根钢钻就会再次从天而降，把他，连同他脚下这块龟裂的跑道，一起砸成肉泥。
他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了吗？
就这样，结束了吗？
就在这个时候——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毫无预兆地，从他身后的方向传来。
千树猛地睁开眼。
砰！砰！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连续的、精准的、带着独特魂导能量震颤的枪声。那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只是听见一个音节，他就能瞬间辨认出来——
制式武装 201。
警局Max的制式手枪。
那些正在朝着他逼近的魂奴，在枪声响起的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跑在最前面的那一只，胸口被一颗魂弹精准命中，整个躯体猛地一顿，然后“噗”地一声，化作一团黑雾，消散了。
第二只、第三只——
一颗又一颗魂弹，从千树身后的方向，精准地、不间断地射出。每一颗子弹，都能在那密密麻麻的怪物群里，开出一个小小的缺口。那些魂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纷纷停下了前进的脚步，转向子弹射来的方向。
千树僵在原地。
他的大脑，足足空白了三秒。
然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到几乎要让他哭出来的情绪，猛地从他的胸腔里炸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