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来了。
有人来救他了！
是警局Max！是幸存的警员！是——
千树没有再犹豫。
他借着那一瞬间包围圈被枪声打乱的空隙，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再一次拍向驱动器。
“极致驱动——！！”
驱动器发出最后一声、近乎凄厉的轰鸣。
千树横着剑，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朝着包围圈上那个刚刚被子弹打出来的缺口，狠狠地、绝命地横斩了出去。
幽蓝色的剑芒，划出一道巨大的圆弧。
挡在缺口前的最后三只魂奴，被这一剑齐齐斩成了两半。
包围圈，破了。
千树连滚带爬地从那个缺口里冲了出去，跌跌撞撞地，踉跄着往前扑了好几步，最后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单膝重重跪在了地上。
他拄着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然后，他抬起头。
看见了那个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举着制式武装201、正对着他这边的——女人。
高马尾，冷灰色的眼睛，身上还穿着那件沾着血污、已经破了好几个洞的Max警员制服。
玖濑弥生。
她也看见了千树。准确地说，她看见了那道从包围圈里浑身是血、连滚带爬冲出来的、身披幽蓝色战甲的骑士身影。
玖濑弥生举着手枪的手，猛地顿在了半空中。她那双一向冷静、一向理智、一向什么都算计得清清楚楚的眼睛，在这一刻，骤然瞪大了。像是看见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假面……骑士？”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虽然在来的路上，她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虽然在避难所外面，在满地的尸体之间，她就已经猜到了——那个传闻中复活的新假面骑士，一定就藏在这附近，一定就在这片地狱里的某个角落。
可当她真的亲眼看见，那道身披战甲、腰悬佩剑、脑后扎着漆黑长辫的骑士身影，真的从那密密麻麻的魂奴包围圈里，硬生生杀出来的时候——
她的大脑，还是“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Soul Sword[魂剑]。
那个名字，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她喉咙里滑了出来。
因为眼前这个骑士，和档案里记录的、和她曾经无数次在战场远处远远望见过的、那位已经战死的假面骑士Soul Sword太像了。
一样的黑白相间战甲。
一样的腰侧裙摆。
一样的、那柄修长笔直的长剑。
甚至连那副脑后扎着的、随着战斗甩动的漆黑长辫，都分毫不差。
“Soul Sword[魂剑]？”
玖濑弥生的嘴唇哆嗦着，枪口不自觉地垂了下来。她向前踉跄了一步，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那道骑士身影，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近乎失态的颤抖。
“你……你复活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假面骑士怎么可能复活？骑士战死了，就是战死了。魂章会消失，驱动器会沉寂，那种像神话一样的存在，怎么可能从坟墓里爬出来？
可眼前这道身影，真的和那个已经死去的Soul Sword，长得一模一样啊。
她就那样僵在原地，举着枪，瞪着眼睛，一会儿觉得“是她，一定是她回来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对，不可能，死人怎么会复活”，脑子里的理智和情感，在疯狂地拉扯、打架。
千树半跪在地上，拄着剑，好半天才喘匀一口气。
他隔着面罩，看着几步之外那个一脸震惊、举着枪都忘了放下的女人，又看了一眼她嘴里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Soul Sword。那是妹妹的骑士名号。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用一种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带着浓重喘息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开口了。
“我……我不是Soul Sword[魂剑]。”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玖濑弥生耳边炸开。“我是……接替他的骑士。”这句话，说得平平静静。
没有英雄登场时的豪迈。
没有救世主降临的威严。
只有一个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稳的、疲惫到了极点的年轻人，在机械地、麻木地，陈述一个刚刚发生的事实。
玖濑弥生愣住了。
接替Soul Sword的骑士？
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复活。
原来，是又有人，接过了那枚魂章，接过了那条驱动器，成为了新的假面骑士。
她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几秒钟之后，她那张因为震惊而微微发白的脸，才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她缓缓垂下枪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半跪在地上的千树。
“接替Soul Sword[魂剑]的骑士……原来如此。”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只是再一次举起了制式武装201，转身，对着那些又慢慢围上来的魂奴，扣动了扳机。
砰！
一只扑上来的魂奴，被她一枪爆头，化作黑雾消散。
她一边射击，一边头也不回地，对着身后那个还跪在地上的骑士，冷声喊道：
“干嘛一直跪在那？！”
她的声音很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冷酷的严厉。
“你不是假面骑士吗？！你不是英雄吗？！”
“给我站起来！继续战斗啊！！”
千树被她这一顿骂，骂得整个人都懵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他试了试，发现自己真的站不起来。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得可怕。他的肌肉，像被人用锤子一寸寸敲碎了一样，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他的四肢，甚至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像是已经不属于他自己了。
他不是不想站起来。
他是真的，站不起来了。
“我当然也想站起来……”
千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控制不住的颤抖。那里面没有半分假面骑士的英勇，没有半分英雄的气概，有的，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被恐惧和疲惫压垮了的普通人，在声嘶力竭地、绝望地辩解。
“但我根本做不到！身体……完全没知觉了……”
他喘了口气，声音里的颤抖越来越厉害。
“我不可能战胜那种东西的！趁现在……趁现在你也赶紧逃吧！”
“逃”字出口的瞬间，玖濑弥生的枪响，顿住了。
她缓缓地转过身，像见了鬼一样，盯着半跪在地上的那道骑士身影。
她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是那种，三观被彻底打碎、世界观轰然崩塌的震惊。
因为她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假面骑士。
在她的印象里，在她那些从警多年、无数次在战场远处遥望骑士战斗的记忆里，假面骑士，是和介死者一样的、另一种存在。
他们不会疼。
他们不会怕。
他们不会喊累。
他们就像一台一台，为了保护人类而被制造出来的、冰冷的、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他们站在那里，本身就意味着“胜利”，本身就意味着“安全”。他们怎么会——
怎么会跪在地上，说自己“站不起来”？
怎么会，对着她，一个人类警员，说“你赶紧逃吧”？
怎么会，用那种声音说话？
那种声音里，明明白白地，写满了——恐惧。
“你在……害怕？”
玖濑弥生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可那三个字，却像三把锤子，一下一下，狠狠砸在千树的头盔上。
千树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带着哭腔的、哭笑不得的、破罐子破摔的笑。
“当然啊。”
他说。
“很抱歉。面对那样的东西，我怎么可能不怕？！”
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
说得，甚至有点没皮没脸。
玖濑弥生呆呆地看着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见过懦弱的人，见过在介死者面前吓得尿裤子的人，见过抱着头蹲在地上只会哭的人。可她从来没见过，一个披着假面骑士战甲的人，会这样当着她的面，大大方方地、毫不掩饰地承认自己害怕。
千树没有管她的震惊。
他只是疯狂地用那条终于恢复了一点知觉的左臂，一下又一次，狠狠地、用尽全力地，砸在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上。
啪！啪！！
每一下，都用了十足的力气。
他要把那该死的、麻木的、失去知觉的腿，再一次打醒。哪怕只是多站起来一秒也好。哪怕只是多挥一剑也好。
还没等玖濑弥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咻——！！
一道撕裂空气的、尖锐的呼啸声，毫无预兆地，从他们头顶的方向，猛地砸了下来。
千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甚至都没有抬头去看。
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小心——！！”
千树发出一声嘶吼，整个人猛地向前扑了出去。
他用那已经快要散架的、最后残存的力气，一下子扑到了还站在原地发愣的玖濑弥生身上，用自己的整个身体，将她狠狠地、结结实实地，压在了身下。
下一秒——
轰！！！
那根从天上飞过来的、建筑工的巨型钢钻，重重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们身边不到两米的位置。
剧烈的爆炸，瞬间席卷了整个空地。
灼热的气浪，混杂着碎石、钢筋、混凝土碎片，像海啸一样，朝着四面八方疯狂地席卷开来。千树将玖濑弥生死死地护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后背，用自己的铠甲，硬生生地，扛下了那最猛烈、最致命的第一波冲击。
铠甲被碎石砸得哐哐作响。
他能感觉到，后背的甲片，在那股恐怖的冲击波之下，一片一片地裂开、剥落。
可他，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他只是死死地、把怀里的那个女人，抱得更紧了。
烟尘，慢慢散去。
一片狼藉的空地中央，两道身影，紧紧地抱在一起，狼狈地、骨碌碌地，从那片还没有完全散尽的烟尘里，滚了出来。
滚了两三圈之后，两个人才堪堪停下来。
玖濑弥生被压在下面，脑子里嗡嗡作响。她的耳朵里全是刚才那声爆炸的回音，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胸口因为刚才那一下剧烈的冲击，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可她顾不上这些，她猛地伸出手，把压在自己身上的那道铠甲身影，从身上推开了一点。然后，她看见了那张，从面罩缝隙里露出来的、沾满了血污的、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喂！”
她急切地伸出手，摇晃着对方的肩膀。
“喂！没死吧，假面骑士？！”
千树被她摇得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没……没死……”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
“不过……也快了。”
话音刚落——
千树腰侧的驱动器，发出了最后一声、极其微弱的、像烛火熄灭前最后一跳的嗡鸣。
那身已经闪烁了很久的幽蓝色铠甲，终于，再也撑不住了。
从他的脚尖开始，铠甲的光芒，一寸一寸地，消散了下去。
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像是退潮的海水，那身曾经威风凛凛的、披在英雄身上的战甲，化作星星点点的幽蓝色光粒，从他的皮肤上，一点一点地，飘散、消融。
头盔，最先碎裂。
那张苍白的、年轻的、满是汗水和血污的脸，露了出来。
然后是肩甲、胸甲、臂甲、腿甲——
一片又一片，如同碎屑般的光粒，飘散在傍晚带着血腥味的风里。
最后，只剩下那条孤零零的、已经彻底暗下去的黑色腰带，还静静地挂在他的腰上，那枚刻着长剑的魂章，从卡槽里自动滑了出来，“当啷”一声，掉在了他身边的血泊里。
假面骑士，消失了。
躺在玖濑弥生怀里的，只剩下一个，瘦瘦弱弱的、浑身是伤的、十七岁的高中生。
一个，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的，普通少年。
爆炸扬起的尘土缓缓沉降，破碎的铠甲光屑如同散落的萤火，一点点消散在傍晚血色的天光之下。
玖濑弥生怔怔地望着眼前褪去假面之后，浑身遍布擦伤与淤青、校服沾满血污的少年，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僵立在原地，脑海之中轰然一片空白。
“人类？假面骑士……是人类？”
她下意识低声喃喃，目光死死落在神丈千树那张满是疲惫、还残留着泪痕的年轻脸庞上。
“好年轻……假面骑士不仅是人类，还是一个学生？！”
玖濑弥生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跄半步，冷灰色的眼眸写满彻头彻尾的难以置信，指尖微微颤抖。
“怎么可能？我不相信！能跟介死者打得不相上下的存在，竟然只是个人类学生？！”
过往所有认知在这一刻土崩瓦解，长久以来，她一直暗自揣测假面骑士或许是异类，是和介死者同源的奇异存在，绝非普通凡人。
“假面骑士的面具下面，不是跟介死者一样的怪物，而是活生生的……人类。原来……一直以来跟介死者死命战斗的存在，一直都是人类自己？！”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之前所有的戒备、猜忌、对骑士力量的提防，此刻全部被这沉重的真相狠狠碾碎。她望着瘫倒在地、浑身脱力喘着粗气的千树，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