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吗,千纸?”
“……千纸?”
“回答我一声啊,哪怕一声都行。”
千树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喊着。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问那道白光,还是在问那个早就不该还存在于这世上的妹妹。他喊得喉咙发紧,可在他耳边响起的,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和那一阵从头到尾就没有停过的、金铁交鸣的脆响。
“铛!铛!铛!”
长剑一次又一次地磕在雕刻师的利爪上,溅出一串又一串刺眼的火星。它没有回答他,从来没有回答他。
可剑,没有停。
雕刻师被打得节节败退。它那颗哭泣天使的石膏头颅一次又一次地被剑风扫偏,那双踩过高跟鞋的脚在碎石地上跌跌撞撞,再也没了先前那种饭后散步的优雅。
它试过一次,借着一记横扫的空当,半个身子往生者世界与死者世界的夹缝里沉——那是介死者惯用的逃生伎俩,只要整个身体没入那道夹缝,这柄剑就再也伤不到它分毫。
可它刚沉到一半,剑尖就到了。“嗤啦”一声,那一剑不偏不倚,正挑在它半透明的脚踝上。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回来,“砰”地一声被重新砸回生者世界。它还没站稳,第二剑已经劈到了头顶。
它试了第二次、第三次。
每一次,都被那柄漆黑的长剑,在它彻底遁走之前,强行打断。
它走不掉。它甚至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那柄剑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间隙,一剑接着一剑,一式接着一式,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到了后来,长剑落下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连千树自己都看不清楚——他只看见眼前白光一闪,下一秒,雕刻师身上就多了一道崭新的伤口。
残影。一道,两道,三道——漆黑的剑身在半空中拖出数道一模一样的残像,从四面八方、从上下左右、从每一个雕刻师根本防不住的角度,疯狂地朝他劈落。它举爪去挡左边,右边就挨了一剑;它低头去看头顶,腰侧又被挑开一道口子。它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可它根本无可奈何,只能窝囊地抱头,把那颗哭泣天使的头颅死死护在怀里,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它考究的燕尾服被划得稀烂,雪白的手套碎成了布条。
千树被这一幕看得呆住了。
他知道这不是他在打。他知道这具身体里握着剑的,是另一个人。可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想——原来千纸平时,就是这样打架的。原来她每一次出门,都是这样,把一只怪物逼到墙角,一剑一剑地砍,砍到它再也爬不起来。而他,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限制住敌人的行动之后,紧接着,就该是终结一击了。
漆黑的手甲最后一次抬起,按在了驱动器顶部那只相互撕扯的鬼手纹章之上。纹章骤然大亮,整条腰带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轰鸣——
“魂章!极致驱动!”
那声音不像是机器念出来的,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血管深处吼出来的。
千树“看”着自己的动作。
他看着那名骑士缓缓地后撤右腿,重心压低,右手仍持剑护在身前,左膝却一点点弯了下去。所有的力量,从腰腹、从背脊、从每一寸甲片之下,一丝一丝地往他的右脚汇聚。那条垂在脑后的长辫,因为这股凝聚到极致的气,飘散着竖了起来。
——这是骑士踢。
千纸以前在本子上画过。她画过一个火柴人,单腿高高抬起,旁边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杀招”。他当时还笑她,说你一个女生,画这个干什么。她冲他做了个鬼脸,说,哥,等我学会了,我踢给你看。
她没来得及踢给他看,因为他从来不敢去看她的战场,不敢去看她战斗的英姿。
现在,这一脚,她要替他完成。
然而,蓄力还未结束。
就在那股力量刚刚聚到七成、右脚下的砖石已经开始裂开蛛网状纹路的时候——雕刻师动了。
它气急败坏地发出一声尖锐到几乎刺破耳膜的嘶鸣。它知道自己躲不过这一脚了,它知道再不想点什么,自己今天就要交代在这条小巷里。它虽然身受重伤,行动受限,可它终究是一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介死者——它还有最后一张牌。
那颗哭泣天使的石膏头颅,“咔”地一声,从它的脖颈上,分离了。
没有血,没有痛呼。那颗头颅就那样轻飘飘地浮在半空,灰白色的石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延展、变大,眨眼之间,就化作了一座完整的、一人多高的哭泣天使雕塑。它和雕刻师长着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向下撇着的嘴角,一模一样刻在石面上的泪痕。它像是一个分身,又像是一具傀儡,落地的那一刻,双膝微屈,双拳重重护在身前——
然后,它笔直地朝着千树冲了过来。
千树瞳孔骤缩。——不好!
那股一直在他身体里占据主导的、属于千纸的意志,在这一瞬也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就是这一瞬间的空当,千树猛地抢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硬是把那只已经抬到一半的右腿,从蓄力的姿态上拽了回来。他整个人朝侧面狼狈地扑倒,在积水上连滚了好几圈,直到背脊撞上那截熟悉的水泥管,才堪堪停下。
几乎是同时,那座哭泣天使的雕像,一拳砸在了他方才蓄力的位置。“轰”的一声,砖石四溅,那一拳直接把坚硬的水泥地砸出一个半人深的大坑。哭泣天使的右拳深深地卡在了坑底,一时半会儿拔不出来。
千树躺在水坑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从面甲的边缘渗出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又能控制身体了。那股一直压在他身上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意志,此刻不知为何,退到了一边,把身体交还给了他。
可他根本来不及想为什么。那座雕像还在坑里挣扎,真正的雕刻师还站在巷口。这是他不可多得的机会,他必须赶紧把骑士踢完成。
他从水坑里一骨碌爬起来,跌跌撞撞地重新拉开架势。右腿后撤,长剑护在身前,那股熟悉的暖流再一次从腰腹升起,重新往他的右脚上汇聚。他的腿在抖——不是因为蓄力,是因为紧张。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动作,他只是凭着身体里残留的、那点刚刚被千纸“借”走时留下的记忆,笨拙地、一步一步地,把力量重新聚起来。
蓄力完成的那一瞬间,他猛地冲了出去。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座卡在坑里的哭泣天使,反应比他想象中快得多。
它在千树蹬地的同一刻,猛地抽出右拳,借着那一拽的力道,“咔嚓”一声,硬生生把自己——不,是把那颗石膏脑袋——从雕像的肩膀上,再一次切断。那颗头颅像一颗灰白色的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地一声,重新接回了巷口雕刻师自己那截空空的脖颈之上。
几乎同时,千树的骑士踢,到了。
“轰——!!”
他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那座失去了头颅的雕像躯体上。那具没有了头的石膏身躯,像被卡车迎面撞中,从胸口整个炸裂开来,碎成无数块灰白色的石片,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
千树落地,踉跄了两步。
他赢了?不。
他猛地抬头。真正的雕刻师,好端端地站在巷口。它那颗哭泣天使的头颅,已经稳稳地接回了脖颈。它没死。它只是丢掉了一个没用的分身。
而更糟的是——他因为这一脚用得太急、太猛,那柄一直握在他手里的漆黑长剑,被这一脚的力道带着,脱手甩飞了出去。
“啪嗒。”
剑在空中转了几圈,越飞越高,最后挂在了小巷上方那团蛛网般的电线之间,晃晃悠悠地,怎么也掉不下来。
千树:“……”
雕刻师:“……”
一人一怪,同时抬头,看着那柄挂在电线上、离他们足足有两三层楼高的长剑。
下一秒,雕刻师那双石质的眼睛,“转”了回来,死死地盯住了还保持着骑士踢收招姿势、正跪在地上的千树。
它反应过来了。——剑没了。——他现在,手无寸铁。
雕刻师发出一声狂喜的、尖锐的嘶鸣。它那五片刚刚还在瑟瑟发抖的利爪,此刻再一次张开。它火急火燎地迈开步子,连燕尾服的下摆被碎石勾住都顾不上,张牙舞爪地朝着千树扑了过来。
千树瞬间冷汗直流。
他死死盯着那柄挂在电线上的长剑。
——把剑拿回来。——必须把剑拿回来!——没有那柄剑,我绝对会死在这里!
他的心乱成一团麻。他不是千纸,他不会用那柄剑,可他比谁都清楚,没有那柄剑,他现在就是一只被扒了牙的兔子。
在那种近乎窒息的紧张感之下,他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热——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跳起来就能够到。他只是凭着一股蛮力,双腿猛地一蹬,整个人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直直地朝着那柄挂在电线上的长剑,高高地飞了上去。
他伸出手。
他看见那柄漆黑的长剑,在他眼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从他的手边,“嗖”地一声,划了过去。
“……欸?”
千树整个人僵在半空。
他低头一看——自己还在往上飞。而那柄剑,此刻正安安稳稳地挂在他下方几米处的电线上,晃啊,晃啊。
他飞过了。
他跳得太高,直接从剑的上方飞了过去。
风在耳边呼呼地响。他整个人像一颗脱了轨的炮弹,头也不回地朝小巷对面那堵砖墙飞去,越飞越高,越飞越远。他低头看了一眼——巷口的雕刻师已经冲到了一半,可它抬起头,望着在空中越飘越高的他,那双石质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茫然。
它没有远程攻击的手段,它跳不了这么高,它够不着他。
千树悬在半空中,被风吹得慢慢往后飘。他低头看着巷口那只张着爪子、蹦了两下却怎么也够不到他的介死者,又看了一眼挂在自己下方不远处、安安静静的那柄长剑,突然意识到——主动权,又回到他手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空中,他抬起那只漆黑的、戴着白甲的右手,再一次,按在了驱动器的纹章之上。
“魂章!极致驱动!”
驱动器在他腰上轰鸣。所有的力量,再一次朝着他的右脚汇聚。这一次,他没有去管那座坑里的雕塑,也没有去管巷口那只张牙舞爪的怪物——他在空中,借着下落的势头,将整个人、整条腿、连同那柄还挂在电线上的长剑,全部算进了这一脚里。
下一刻,千树从空中坠下。他的右脚,精准地踩在了那柄漆黑长剑的剑柄之上。借着这一踩的力道,长剑从电线上脱落,调转方向,剑尖笔直朝下。而裹在战甲里的他,整个人如一颗坠落的流星,带着全部蓄力,从十几米的高空,直直地朝着巷口那名还没反应过来的雕刻师,踢了下去——
骑士踢、长剑,两点一线。
剑尖,连同裹着全身之力的右脚,再一次,结结实实地,从雕刻师的胸膛捅了进去,从后背,穿了出来。
时间,在这一刻停了一拍。
然后,是爆炸。
一团刺眼的白光,从雕刻师被贯穿的胸膛里炸开,把整条小巷、把墙上的野草、把地上的积水、把千树自己,全都吞了进去。他听见那名介死者发出最后一声尖锐到不像活物的嘶鸣,然后,那声音像被人一把掐断,戛然而止。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光散去,尘埃落定。
小巷里,站着的,只有那名黑底白甲、脑后垂着长长黑辫的假面骑士。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可掌心里空空如也。他的脚下,那具刚才还张牙舞爪的介死者,消失了。
没有尸体、没有残骸、没有那颗哭泣天使的头颅。什么都没有留下。风又一次吹过空荡荡的小巷,卷起地上的碎纸和半块没吃完的面包。
此刻重新掌控了身体的神丈千树,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只介死者,那名“雕刻师”,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被附身的人”。怨念魂魄附在生者身上的时间太久,久到那个原本的宿主,早就在日复一日的吞噬里,被一点一点地啃干净、同化掉了。到最后,壳还是那副壳,里面住着的,却早就是另一个人。
所以,它死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
因为它本来,就什么都没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