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余波散去之后,小巷里安静得可怕。
风停了。积水不再晃。连巷口那盏摇摇欲坠的路灯,都像是被那阵白光震坏了,一闪一闪,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整条小巷只剩下一种声音——那名黑底白甲的假面骑士,正站在满地碎石和石膏碎屑的中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肩膀在抖。
不是战斗后的那种脱力的抖,是一种从骨头缝里、从每一根神经末梢里同时渗出来的、止不住的颤。他的膝盖在发软,他的手指在发麻,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牙齿打架的声音——咯咯,咯咯,像是有人在他嘴里塞了一把碎冰。
九死一生。
这四个字,他以前只在课本里见过,他以为那是一种夸张的修辞。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这四个字到底有多重。他差一点就死了。不是“差一点”那种文学上的差一点,是真真切切地、从鬼门关门口被人一把拽了回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覆在白甲之下的双手。
那双手还在抖。抖得连握成拳都做不到。
他想起父亲。
父亲每次战斗结束回到家,也是这样。他会站在玄关,背对着千树和千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那时候千树还小,不懂事,总以为父亲是在生气,是在因为什么事情发火。他从来不敢上前问,他只是缩在自己房间的门后,听着父亲在玄关站很久很久,然后,才听见那声极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的叹息。
现在他懂了。
那不是生气,那是后怕。是一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站在自家门口,不敢让家人看见自己在发抖,所以只能背对着他们,一个人,把那股翻江倒海的恐惧,一点一点咽回肚子里。
他也想起千纸。
千纸每次战斗结束,都会笑嘻嘻地冲进家门,把书包往沙发上一甩,喊一声“我回来啦”。她从来不在他们面前发抖,她甚至会在饭桌上,手舞足蹈地描述今天那只怪物有多蠢、自己那一剑有多帅。可千树现在知道了——她在笑的时候,她的手,大概也在桌子底下,止不住地抖吧。
原来他们每一次出门,都是这样。
原来他们每一次“我回来啦”的背后,都站着一个刚刚在鬼门关门口徘徊过、不敢让家人看见自己在发抖的人。
千树——不,那名骑士——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他的手在抖,可他还是凭着记忆,一点一点地,把驱动器两侧那两块被他猛推到一起的挡板,重新拉开。那动作很生涩,很笨拙,像是一个第一次系鞋带的孩子。他记不清具体的步骤了,他只能凭着脑子里残存的、属于父亲和妹妹的模糊印象,一点一点地试。
“咔。”
左侧挡板弹开了。
“咔。”
右侧挡板也弹开了。
驱动器中央那只相互撕扯的鬼手纹章,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紧接着,“叮”的一声轻响,那枚刻着长剑图腾的白色魂章,从驱动器的凹槽里,被弹了出来,悬在半空,转了两圈,然后轻轻地,落回了他的掌心。
白光散去。
铠甲像退潮一样,从他的头顶、肩膀、手臂、躯干,一片一片地剥落、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屑,被风一吹,就散了。那条垂在脑后的长长黑辫,也在最后一刻,化作一缕白烟,消失在空气里。
神丈千树,重新变回了那个穿着校服、满身血污的十七岁少年。
然后,他的腿一软。
“扑通。”
他整个人跪倒在了积水里。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可他已经顾不上了。他双手撑着地,头垂得很低,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呼吸又粗又急,像一架快要散架的风箱。
后怕。
铺天盖地的后怕,在这一刻,终于追上了他。
战斗的时候,他没时间怕。他要么被千纸的意志接管着身体,要么在紧张得脑子一片空白的状态下,凭着本能乱跳乱踢。可现在,战斗结束了,那只怪物消失了,整条小巷只剩下他一个人——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被战斗的肾上腺素盖过去的恐惧,终于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他差一点就死了。
他差一点就被那只石膏脑袋的怪物,从后背捅穿,然后像那个躺在巷口的男人一样,被它一口一口地吞进肚子里。他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静音姐了。他差一点就再也喝不到那杯加两块方糖的美式了。
他张着嘴,想呼吸,可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吸不进肺里。他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呕出来,只有一股腥甜的味道,从喉咙深处翻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他的呼吸,才终于慢慢平稳了下来。
他抬起头,第一件事,是检查自己的身体。
他掀开被血浸透的校服外套,又扯开里面那件同样湿透的衬衣。
然后,他愣住了。
伤口不见了。
那个从后背捅穿、从前胸穿出的、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在三分钟之内失血而死的贯穿伤,不见了。他的胸口干干净净,他的后背也干干净净,连一道红肿都没有。皮肤光滑得像是从来没有被任何东西刺穿过去。
只有一道疤。
一道从后背左侧斜斜贯穿到前胸右侧的、狰狞的、暗红色的疤痕。那道疤很深,很粗,像一条盘踞在他身上的蜈蚣,提醒着他——就在几分钟之前,他确实死过一次。
千树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疤。
不疼。一点都不疼。
可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什么奇迹,这是那身铠甲的力量,是那枚魂章里寄宿着的、千纸的灵魂,在他变身的那几分钟里,替他把那个足以致命的伤口,一点一点地缝了起来。
千纸。
又是千纸。
她死了,她明明已经死了,可她还是在保护他。从他变身的那一刻起,从她借他的手握剑的那一刻起,从她替他缝好那个致命伤口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保护他。
千树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没有哭。他已经哭不出来了。他只是把脸埋得很深很深,肩膀一抽一抽地,像一只受了伤、却不敢叫出声的小动物。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抬起头。
他伸手,从腰上解下了那条驱动器。
那条腰带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漆黑的金属外壳,正中央那两只相互撕扯的鬼手纹章,此刻已经暗了下去,可即便如此,那纹路依然狰狞,依然扭曲,依然像是下一秒就要从金属里爬出来,把他整个人撕碎。
他紧紧地握着它。
握得指节发白,握得掌心被金属的边缘硌出一道红印。
他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恨它,他恨这东西。是它选了父亲,是它选了千纸,是它一个接一个地,把他的家人从他身边夺走。他这辈子最不想看见、最不想拥有、最不想触碰的东西,就是它。
可他又…...他又说不清。
如果没有它,他今天就死在这条小巷里了。如果没有它,静音姐现在大概已经……
他不敢想下去。
他一摇一晃地,从积水里站了起来。腿还是软的,膝盖还在抖,可他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向巷子深处。那里,散落着他被甩飞的书包、课本、铅笔盒,还有半块没吃完的面包。
他蹲下来,一样一样地捡。
书包被利爪刺穿了一个大洞,他把它翻过来,抖了抖里面的碎石和积水。课本散了一地,数学书的封皮被泡皱了,英语书的内页沾了血,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也就算了。铅笔盒摔开了,铅笔、橡皮、尺子滚得到处都是,他一根一根地捡回来,重新塞进盒子里。半块面包已经泡烂了,他看了一眼,没捡,留在了原地。
收拾完这些,他从书包最底层的夹层里,掏出了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叠着一套干净的校服。
这是他的习惯。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总在书包里备着一套干净的衣服——有时候是校服,有时候是便服。他怕意外,他怕下雨淋湿,怕摔倒弄脏,怕突然被老师叫去做什么需要换衣服的事。他从来没想过,这套备用校服,有一天会用在这种地方——用在他刚刚被一只怪物捅穿、又被一身铠甲救回来之后。
他背过身,三下两下地脱掉身上那件被血和汗水浸透的校服,换上了那套干净的。新校服套在身上,有点凉,可至少是干的。他把脏校服揉成一团,塞进塑料袋里,扎紧口,塞进书包最底层。
然后,他重新背好背包。
背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着课本、铅笔盒、一套脏校服,还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那条驱动器,还在他掌心里。
他站在小巷中央,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扔掉吧。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扔掉它。把它留在这里,让它自生自灭。它爱选谁选谁,爱找谁找谁,反正不要找他。他不想拥有它。他不想和它合二为一。他更不想成为什么假面骑士——他见过假面骑士的下场。父亲是那样,千纸是那样,报纸上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骑士,也是那样。他不想变成那样。他只想做一个普通的、胆小的、可以随时请病假逃避一切的高中生。
可是……
他握紧了手里的驱动器。
可是,它认定了他。
它从他濒死的那一刻起,就凭空出现在他面前。它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召唤他,呼喊他,期盼他。它选了他。就像它当年选了父亲,选了千纸一样。它不会因为他把它扔掉,就放弃他。他太清楚了——这东西,一旦缠上你,就再也甩不掉了。
可他还是想试试。
“就把它这样扔掉吧……”他听见自己用一种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留在这里……自生自灭……”
他弯下腰,像是放生一只养了很久、却终究不能再养下去的宠物猫一样,轻轻地,把那条驱动器,放在了地上。
魂章驱动器,静静地躺在碎石和积水之间,鬼手纹章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一点冷光。
千树站起身,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着巷口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不踏实。他的眼睛盯着前方巷口的光,可他的耳朵,却一直在听身后——他在听那条驱动器有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有没有像刚才那样,凭空浮起来,追上来。
什么都没有。
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没有追上来,没有召唤他,什么都没有。
他走出了五步。
六步。
七步。
然后,他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那条小巷,背对着那个躺在地上的驱动器,一动不动。
他的手在抖。他的脚在抖。他整个人都在抖。
舍不得。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舍不得。是因为它救了他的命?是因为它里面寄宿着千纸的魂章?还是因为……他潜意识里知道,只要他把它扔掉,下一次再有介死者出现的时候,就再也没有人能挡在静音姐前面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走不动了。
他站在那里,纠结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然后,他猛地一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转过身,大步走回那条驱动器旁边,弯下腰,一把将它从地上抓了起来,连灰都没拍,直接拉开书包的拉链,“啪”地一声,塞进了最底层的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怕自己后悔似的,猛地拉上拉链,把背包往肩上一甩,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口冲了出去。
他要去窗边。
他要去见静音姐。
他要确认她还活着,确认她好好的,确认那只怪物没有伤到她一根头发。
他背着那个装着课本、脏校服、和一条他这辈子最不想拥有的驱动器的书包,一瘸一拐地,冲进了巷口之外那条车水马龙的大街。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踩着自己的影子,像踩着一截不属于自己的尾巴,头也不回地,朝着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玻璃门,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