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窗边的。
一路上他闯了两个红灯,拐了三个不该拐的弯,被一辆私家车按了两次喇叭。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只是蹬着那辆前轮还歪着的自行车,一个劲地往前蹬,蹬到大腿发酸,蹬到肺里像灌进了刀子。他不敢停。他怕自己一旦停下来,那条小巷里的一切就会重新涌上来,把他整个人吞掉。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玻璃门,已经近在眼前了。他扶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背上的书包因为一路狂奔,滑到了一边。那条他咬着牙塞进书包最底层的驱动器,随着他的喘气,一下一下地,硌着他的后腰。
他活着回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束光,猛地劈进他混沌的脑子里。他在经历了那一切之后——被怪物追上、被从后背捅穿、跪在积水里等死、拿起那条他这辈子最不想碰的腰带、借妹妹的手挥剑、在半空中飞过了自己的剑、最后一脚把那只石膏脑袋的怪物踹成了白光——他居然,活着回到了这里。
他差一点就再也推不开这扇门了。
他差一点,就只能隔着玻璃,看一眼里面那盏暖黄的灯。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玻璃门。
门上挂着一只小小的铜铃,门侧的小黑板上,用圆滚滚的字体写着今天的那句话——“明天也会有好事发生哦”。玻璃门后面,暖黄的灯光漫出来,落在他满是泥污的校服上。
他的手在抖。
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铜铃“叮”地响了一声。
风铃的声音刚落,他一眼就看见了柜台后面那个忙碌的身影。
藤谷静音背对着他,站在咖啡机前,一只手握着咖啡壶,另一只手托着下巴,整个人像一尊缩小版的“沉思者”。她的麻花辫垂在肩前,发尾随着她思考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她盯着面前那台正在嗡嗡作响的咖啡机,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动,像是在和什么人进行一场极其严肃的对话。
不用猜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千树太了解她了。她这种表情,只有一种情况——她又在琢磨她那些莫名其妙的“心灵鸡汤”了。什么“今天的咖啡要加多少糖才能治愈一个人”,什么“如果把拉花画成猫,客人会不会多付十块钱”,什么“下雨天喝热美式的人,心里是不是也在下一场雨”。她能对着一台咖啡机,思考出一整套哲学来。
看见她还好好地站在那里,还在为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皱着眉头,千树悬了一路的心,“咚”地一声,落回了原处。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的话有很多。他想说静音姐你不知道我刚才差点死了,他想说那只怪物差一点就走进了这家店,他想说我刚刚看见一个人的血在我身下流成一朵花,他想哭,想把脸埋在她柜台前那个软乎乎的抱枕里,像小时候那样,哭到再也哭不动为止。
可他最后说出口的,却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招呼。
“静音姐!我……我来晚了,抱歉抱歉!路上碰上了些事情……”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常一样。可他的声音还是抖了一下——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那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藏在喉咙最深处的颤。他拼命忍着,不让眼眶里那点热意漫上来。他不能哭。他不能在这里哭。他要是一哭,静音姐一定会发现,发现了就会追问,追问了他就瞒不住,瞒不住……他不敢想下去。
所幸,藤谷静音是个神经大条到令人发指的家伙。
她听见声音,回过头,看见是千树,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到晃眼的笑。她完全没注意到千树发白的脸、湿透的刘海、手掌上那些还没洗干净的血点,也完全没听出他声音里那点藏不住的颤。她只是小手一挥,像个指挥交通的交警一样,冲着他这边胡乱地指挥起来。
“啊,千树!你可算来了!快快快,先别坐——三号桌那两位要加奶,七号桌的客人要续杯,吧台这里还堆着一摞杯子没洗!对了对了,烤箱里还烤着今天最后一批曲奇,你帮我看一下,别烤糊了!”
她一边说,一边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一巴掌拍在千树的后背上,把他从门口直接推向了厨房的方向。她的力气不大,可那一拍下去,千树整个人就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快去快去!今天客人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等下!等下!你刚刚不是还一脸轻松的胡思乱想吗?!合着就纯等着我来做嘛?!”
千树被她推着,踉踉跄跄地冲进了吧台。
然后,一切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开始了。
他端起三号桌的奶壶,给客人加上温热的牛奶;他把七号桌那只空了的杯子收回来,重新注满;他站在水槽前,拿着海绵,一只一只地洗那些带着咖啡渍的杯子;他打开烤箱门,把那盘差一点就烤糊的曲奇取出来,放在晾架上。中途有一对情侣为了拉花是画成猫还是画成熊争了十分钟,静音姐在柜台后面笑得直不起腰;隔壁桌的上班族忘了带钱包,千树默默替他垫了,对方千恩万谢地走了;傍晚最后一位客人走的时候,静音姐塞给他一块刚烤好的曲奇,说“今天辛苦啦,这块算我请你的”。
他的手一开始还在抖,可洗着洗着,端着端着,那种抖,竟然一点点地,被这些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压了下去。
咖啡机嗡嗡地响。铜铃时不时被推门进来的客人撞响。静音姐在柜台后面哼着不成调的歌,一边记账一边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把整条街染成温暖的橘色。
他在忙个不停的工作里,渐渐忘记了那条小巷。
忘记了那只石膏脑袋的怪物,忘记了那五片滴血的利爪,忘记了自己从后背被捅穿时那种冰凉的疼,也忘记了自己在半空中飞过了自己的剑时那声“欸”。他只是端着盘子,擦着桌子,把一杯又一杯加了两块方糖的美式,递到客人面前。
这里是窗边。
这里没有介死者,没有铠甲,没有什么神丈家的诅咒。这里只有咖啡的香味、曲奇的甜味、和一个神经大条到从来不会追问他经历了什么的干姐姐。
他靠在吧台后面,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第一次觉得——也许,这样也挺好。
第二天一早,神丈千树一如往常地起了床。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昨晚发生的事,他甚至没有告诉自己。他像往常一样洗脸、刷牙、对着镜子扯出一个尽量正常的表情。镜子里的他脸色发白,眼下乌青,可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虽然难看,至少——至少是个笑。他背上书包,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并排摆着的三双鞋。父亲的鞋,妹妹的鞋,他的鞋。他穿上自己的那双,出了门。
他把书包甩上肩,跨上那辆千纸生前替他挑的自行车——车已经修过了,前轮被踢歪的角度被人用扳手扳了回来,车链也重新上了油。他没有问是谁修的,因为不用问也知道是谁。他只是默默地跨上车,蹬了两下,汇入了清晨的人流。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昨天的事情压下去了。
他以为自己只要像平常一样上课、放学、去窗边、回家,那件事就会像他十七年来经历过的所有倒霉事一样,被时间一点点磨平,磨到他再也想不起来。
可当他骑着车,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时——
他鬼使神差地,捏紧了刹车。
自行车轮胎擦着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在离巷口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
那条昨晚还只有他和怪物的小巷,此刻已经变了模样。
巷口拉着一圈明黄色的警戒线,警戒线的另一端,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巷子里里外外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有早起买菜的大妈,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穿着睡衣出来看热闹的上班族。他们踮着脚,伸着脖子,对着巷子里面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蜜蜂。
“听说了吗?昨晚这里死了人。”
“怎么死的?”
“谁知道呢,警察来了一晚上,天不亮就拉了警戒线。说是……说是那种东西。”
最后那个“那种东西”,几个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可还是飘进了千树的耳朵里。他的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
警察的动作很快。
只一个晚上的时间,他们就已经在巷子里拉起了封锁线,就已经勘查完了现场,就已经在警戒线旁立起了一块写着“禁止入内”的牌子。千树不用看牌子上的字也知道——他们已经发现了。他们发现了这里昨晚有介死者出没,发现了这里发生了死亡事件,发现了地上那些被踩烂的积水、被踢飞的自行车残骸、和那个被雕刻师吞进肚子里、最后连骨头都没剩下的男人。
千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些他刚刚压下去的画面——石膏头颅、滴血利爪、被吞掉的男人、自己胸前那截穿出来的剑尖——像被人一把掀开了盖子,呼地一下,全部涌了回来。他的脸瞬间白了,握着车把的手,又开始控制不住地抖。
他不敢多留。
他生怕自己再多看一秒,那些记忆就会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他猛地一拧车把,想掉头,想绕路,想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个让他浑身发冷的地方。
可就在他的自行车刚刚转过半个车身的时候——
一只手,从他身后猛地伸了过来,一把死死地攥住了他自行车的后座。
那只手很有力。指节分明,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千树只觉得后座一沉,整辆自行车瞬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任凭他怎么蹬踏板,都纹丝不动。
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慌忙回过头。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深色便服的女人。她留着一头干练的短发,发梢利落地收在耳后。她的眼睛是褐色的,和静音姐一模一样的褐色,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静音姐那种暖洋洋的笑意——那是一双属于一线警探的眼睛,冷静、锐利、带着一种常年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才会有的、不怒自威的气场。她一只手攥着他的车后座,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眉头微微皱着,看着他。
藤谷静声。
藤谷静音的亲姐姐。
千树认得她。他怎么会不认得。
和那个神经大条、一天到晚只知道推销自家咖啡、把所有话题都能绕到拉花上去的妹妹不一样,静声姐是个真正有能力的人。她在警局Max做一线警探,常年活跃在介死者出现的第一线,一次又一次地,在假面骑士和怪物缠斗的时候,冲进去把吓瘫在地上的普通人拖出来。
她身上那件便服的袖口,永远是卷着的,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上一次她替一个被吓傻的小男孩挡下飞溅的碎石时留下的。她是那种会把别人的安全、别人的性命,放在自己前面的人。千树小时候发高烧,静音姐慌得六神无主,是静声姐半夜背着他跑了三条街,把他送进了医院。他记得那天下着雨,静声姐的后背又宽又暖,雨打在她短发上,顺着发梢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你小子先别走。”
静声开口了。她的语气很硬,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她攥着车后座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
“给我停下。”她看着千树,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我有话给你说。”
千树握着车把,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在静声姐那双锐利的眼睛注视下,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辆刚修好的自行车,被她一只手攥着后座,动弹不得。
他知道,他躲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