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你有走过这条巷子吗?”
静声松开了一直攥着他车后座的手,双臂抱在胸前,看着他,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千树的后背,却在一瞬间绷紧了。
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漏拍。静声姐是警局Max的一线警探,她问这句话,绝对不只是随便问问,她一定是查到了什么,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才会在这么一条死过人的小巷口,把他拦下来,问出这么一个问题。他的手心开始出汗,湿漉漉地贴在车把上,滑得几乎握不住。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他怕自己一看,就会被那双锐利的褐色眼睛看穿。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车把,盯着自己攥得发白的指节,思考了数秒之后,决定撒谎。
“没有。”他听见自己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昨天放学的时候,去咖啡馆的路上碰到了一些事情,所以绕了远路,没有走这条巷子。”
他说得很自然。他甚至在心里暗暗佩服自己——原来他这种人,天生就是撒谎的好手。他逃了十七年的课,请了十七年的假,编过无数个头疼胃疼低烧的借口,他太熟练了。说谎对他而言,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就像躲避一样刻在骨头里。
静声没有说话。
千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响亮得像是要穿破胸膛。他不敢抬头,只能盯着自己的车把,盯着自己攥得发白的指节。
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像是压在胸口很久的叹息。
他抬起头。
静声姐的脸上,那层一直绷着的、锐利的棱角,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她的眉头展开了,肩膀也松了下来,像是心里那块七上八下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慢又长,像是要把一整夜的担忧都吐出来。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千树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车把,看着静声姐脸上那层如释重负的表情,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静声平复了一下呼吸,才继续开口。
“昨天晚上,这条巷子里出现了介死者。”她说,“它捕食了一个路过的行人,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千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所幸……”静声顿了顿,像是自己也后怕极了,“所幸没有其他伤员,也没有其他死者。那条巷子周围,除了那个被袭击的人,没有再发现任何人。”她说着,脸上露出一种庆幸和后怕交织的表情。那表情千树太熟悉了——他昨晚,也顶着这样一张脸,跪在积水里,差一点就死过去。
“你是不知道……”静声又叹了口气,“这条巷子走过去,再拐个弯,就是静音的店了。要是那个介死者没有停手,要是它顺着巷子走下去……”
她没有说完。
她不敢说完。
千树当然知道她没有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昨晚就趴在那个巷子里,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石膏脑袋的怪物,迈着饭后散步一样的步子,朝着窗边的方向走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要是他没有抓住那个漆黑的方盒,要是他没有站起来,要是那一击骑士踢没有完成——
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玻璃门后面,那个正对着咖啡机思考人生的女人,此刻还会不会活着。
他垂下眼帘,没有接话。他的喉咙有点发紧,他只能把目光钉在巷口那圈明黄的警戒线上,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些画面钉在眼睛外面。
“那个介死者,可能还会回到这里。”静声继续说,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一线警探的果断,“它尝到了甜头,就一定还会再来。它可能会继续在这条巷子附近游荡,甚至可能……”
她看了一眼千树身后那个方向——那里,隐约可以看见窗边咖啡馆的招牌一角。
“甚至可能袭击静音的咖啡馆,和周边这一带的店铺和住户。所以我们会在附近大范围布警,二十四小时巡逻,盯紧这一片。街口的监控会全部打开,巷子两头都会安排人手,一有风吹草动,第一时间疏散附近的居民。”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附近的住户我们也都会挨家挨户通知到,让他们晚上不要单独出门,不要走小巷。”
千树点了点头。
“至于你这家伙——”静声话锋一转,指了指他,“晚上放学之后,要是再去窗边,最好和别人结伴走。一个人别走那条巷子,别走那些没人的小路,尽量走大路,走人多的地方。听见没有?”
“……听见了。”
“这世道,越来越不太平了。”静声望着巷口那圈明黄的警戒线,声音低了下去,“假面骑士没了,介死者反倒越来越活跃。从前好歹有个盼头,知道出了事会有人挡在前面。现在呢?连挡在前面的人都没有了。”
她停了一下。
“真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她的目光落在远处,“介死者灭绝?还是人类灭绝?”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清晨的凉意。
千树站在风里,握着自己那辆被修好的自行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这样!”静声突然收回目光,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重新变得利落起来,“你赶紧去上学吧,路上小心点!别迟到!”
千树被拍得一个踉跄。
“……哦。”
“哦什么哦,快去!”静声一挥手,像赶小鸡一样赶他,“要是让静音知道你因为我迟到,她又要说我欺负她弟弟了!”
千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想说静声姐你也小心点,想说那条巷子里没有你想的那个人,想说那个介死者已经不会再回来了——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能说。他只能默默跨上自行车,蹬了两下,车轮缓缓转了起来。他骑出去几米远,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静声还站在原地。
她双手插在裤袋里,望着那条被警戒线围起来的小巷,望着巷口那圈明黄色的带子,不知道在想什么。风把她的短发吹得微微扬起,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和他记忆里那个背着他跑三条街的、又宽又暖的后背,判若两人。
千树收回目光,用力蹬了两下踏板,汇入了清晨的车流。
他不知道的是——
今天一早,藤谷静声曾先去了一趟他家。
她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她透过窗玻璃往里看了一眼,屋里没有人。她本来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个弟弟还好好地待在家里,可她的目光,落在了院子里那辆自行车上。
车的前轮歪了,被踢歪的那种歪,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侧面踹过一脚。车链也脱落了,松松垮垮地耷拉在地上。
她蹲下来,仔细看了那辆车很久。
她用手比了比那个歪掉的角度,又摸了摸车筐上那道深深的凹痕。那个力道,那个角度,她不陌生——她见过太多次了,那是被介死者踢飞的痕迹。她的心,那时候就往下沉了沉。
然后,她去了那条小巷。
她没有进去。警戒线以内,是现场勘查组的地盘,她这个一线警探不该越界。她只是站在巷口,远远地看了一眼。她看见巷子里散落着不少自行车碎片——一块被碾碎的车筐,一截扭曲变形的车把,几片碎成蛛网状的挡泥板。
她的心跳,当时就漏了一拍。
那些碎片,和她早上在千树家院子里看到的那辆歪了前轮的自行车,像得可怕。同样的金属灰,同样的款式,同样的被巨大力量碾过的痕迹。
她一直怕。
她怕那些碎片,是从千树的自行车上掉下来的。她怕千树昨晚真的经过了这条巷子,怕那个被介死者捕食的行人旁边,还躺着她这个弟弟的自行车残骸,怕他其实已经……
所以她才会在那个巷口,等他等到太阳都升起来。
所以她才会在他骑车经过的时候,一把攥住他的后座。
所以她才会问出那句话。
——昨天晚上,你有走过这条巷子吗?
所幸,他说没有。所幸,他说他绕了远路。
她没有亲眼看过那些碎片。她没有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检查那些金属残骸上的漆面、锈迹和编号。她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在听到他说“没有”的那一刻,选择了相信。
所以她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些碎片,那些被她隔着警戒线远远看了一眼的、扭曲变形的金属残骸,那一截被碾碎的车筐,那一片碎成蛛网的挡泥板,全都是从她这个弟弟的自行车上,掉下来的。
神丈千树蹬着车,驶过一条又一条街。
他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静声姐今早去过他家,不知道她蹲在院子里看过他那辆歪了前轮的自行车,不知道她隔着警戒线远远地看过那些碎片,也不知道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刚刚才因为他那句轻飘飘的“没有”,落了下来。他只知道,他今天早上,对那个把他背去医院、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命还重要的干姐姐,撒了一个他这辈子撒过的最大的谎。
他不知道,这个谎,到底会在他心里盘踞多久。
他只是蹬着车,朝着芥之流高中的方向,稳稳地骑去。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街道照得发白。他眯了眯眼,拐过最后一个路口,在学校的围墙外停了下来。
围墙边那家便利店,老板娘正往门口摆新到的报纸。头版上,又是一行加粗的大字,隔得太远,他看不清,可他不用看清也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无非又是“假面骑士”、“牺牲”、“时代”这些老掉牙的字眼。他移开目光,没有再看第二眼。
芥之流高中。
那扇他走了两年的大门,此刻正敞开着,早到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往里走。他把自行车骑进车棚,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锁好。
他拍了拍书包。
书包最底层,那个夹层里,那条漆黑的驱动器,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可即便如此,千树还是觉得,它沉得像是压在他心口上的一块铁。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胸口挤出去,然后,大步朝着教学楼走去。
他的班级是高二三班,教室在二楼。他在玄关换了课室鞋,把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湿掉的手帕、用剩的纸巾、那半块早就没了的面包的包装袋——随手塞进鞋柜里,然后,一步一步地,走上了二楼。
走廊里已经有些热闹了。有追跑打闹的声音,有聊天说笑的声音,有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像是昨天那条小巷里发生的一切,只是一个他做得太长太长的噩梦。
有人在教室里喊他:“哟,神丈,今天没请病假啊?”语气里带着那种熟悉的、半开玩笑半嘲弄的味道。千树没有回头,只是扯了扯嘴角,算是应了。他不想跟任何人多说话,他现在只想找到一个座位,把书包放下,把那条躺在书包底层的驱动器压在最底下,然后像往常一样,趴在桌上,睡一整天。
他停在教室门口。
门开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他一眼就看见了自己那个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也看见了前面那个空着的座位——千纸的座位。课桌上那张值日表已经被换掉了,可那个淡淡的、名字被擦掉的印子,还留在那里。
他垂下眼帘,抬脚,踏了进去。阳光落在他肩头,暖洋洋的,像是昨天那条小巷里的一切,真的只是一个做得太久太久的噩梦。教室里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塞进桌肚,把那条驱动器压在最底下,然后,一头趴在课桌上,闭上了眼睛。
预备铃还没有响。
窗外的老梧桐叶子,沙沙地响。
像是有人在替他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