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备铃响过之后,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起立声,然后又很快坐下。
千树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头扎进臂弯里。他往后一靠,倚在椅背上,仰着脸,盯着天花板看。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日光灯管的一头,蜿蜒到另一头,像一条冻僵了的蛇。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酸,看得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一点一点地褪下去。昨天那条小巷、那只石膏脑袋的怪物、那柄漆黑的长剑——他正试图把它们一件一件地,从脑子里搬出去,搬到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锁起来。
他正在放空自己。他在为接下来的课上美觉做准备——把脑子清空,把昨天清空,把那条小巷清空,然后,舒舒服服地睡上一整节课。这是他的老本行。他躲了十七年,最擅长的就是把不想面对的东西,从脑子里清出去。
可就在这时,一阵压低了声音的谈话,从他左前方飘了过来。
“喂,明天你们要请假吗?”
说话的是矢野桃奈,她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而是半倚在前桌的桌角上,粉棕色的卷发懒洋洋地披在肩头,一只手转着笔,语气漫不经心。
千树认得她。班里谁不认得她?芥之流高中高二年级出了名的太妹,穿搭张扬,人脉极广,全校的八卦和隐秘动态,就没有她不知道的。她往哪儿一坐,哪儿就成了消息集散地。
“请假?请假做什么?”旁边一个女生一脸茫然,“难道是有什么一定要去看的演唱会吗?!”
“才不是嘞!”矢野桃奈白了她一眼,“你们真的没有听说吗?就那个……”
她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还四下张望了一下,像是怕隔墙有耳。
“听说什么?你别卖关子啊!那个是哪个啊?!”那女生急了,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就是那个传说啊!”矢野桃奈凑过去,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学校里有介死者出没的传闻……”
“介死者出没?”那女生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随即又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一样,猛地压了下去,“我……我们学校?真的假的啊?你们可别吓我!!”
“我也只是听说啦。”矢野桃奈耸了耸肩,“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千树倚在椅背上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眼睛还盯着天花板,可他所有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被那句“介死者出没”拽了过去。他的心跳,不争气地漏了一拍。那四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地、准准地,扎在了他昨天刚长好的那道疤痕上。
——介死者。
他昨天才刚刚,亲手击杀了一只。
他没有动,他只是维持着仰头看天花板的姿势,一动不动,假装自己还在放空,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可他藏在课桌下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
一旁的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了起来。
“真的假的?我们学校?”
“谁知道呢,可要是真的……那也太吓人了吧!”
“我听高年级的说,前两天放学后,有人看见操场边上有奇怪的黑影。”
“黑影?什么黑影?你倒是说清楚啊!”
“我也没亲眼看见!我也是听说的!反正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诶,你们说,介死者长什么样啊?”
“诶?你没见过吗?!之前的时候,假面骑士不是从学校里干掉过一个嘛~”
“那时候我刚好请假嘛!又没亲眼见过....而且你们拍的那段碎片太糊了,根本看不清....”
“您老就别埋怨了,我们能拍下来就很不容易了~反正我是不想在见一次那玩意...就介死者。”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不一会儿,原本只是矢野桃奈身边那一小圈人的窃窃私语,就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同学插嘴。前排的、后排的、靠窗的、靠门的,一个个都把头从课本和习题册里抬了起来,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讨论起这个传闻。
到最后,几乎全班同学,都卷进了这场讨论。
“你们说,要是真有介死者混进学校里了,我们是不是该请假躲两天?”
“躲有什么用?人家介死者要找你,你躲哪儿去?”
“那也不能坐着等死吧!”
“哎呀你们别说了!说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教室里嗡嗡的,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千树依旧仰着脸,盯着天花板。可他听得出来,那些讨论声里,有兴奋,有害怕,有将信将疑,也有一点——莫名其妙的跃跃欲试。仿佛“介死者”这三个字,对他们而言,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是某种刺激的、遥远的、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都市传说。
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那些“传说”,是真的。
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介死者是真的会吃人的。
就在这时,一个冷静的声音,从教室前排响了起来。
“说来说去……也只是传闻,没有证据吧?”
千树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朝仓凛,她坐在教室最前排靠窗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习题册,手里握着笔,连头都没有抬。她说话的语调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就像是在宣布一道数学题的答案。
“这样的话,也不过是徒增恐慌和烦恼罢了。”她说。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看她,谁让她是年级第一呢,全科成绩稳居榜首,常年包揽各类学科竞赛奖项,老师眼里的模范生,学生眼里的、遥不可及的存在。她说出来的话,天然就带着一种让人不由得想信的分量。她的作息刻板,她的生活规律,她把几乎所有时间都投入学习——这样的人说的话,听起来就像是一条经过验证的定理,而不是一句随口的猜测。
朝仓凛放下笔,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教室,最后落在矢野桃奈身上。
“如果学校里真的有介死者出没的话,”她一字一句地说,“警局Max能比你们这群学生知道得还晚?那时候他们肯定早就封锁学校,让我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避难了~”
她最后一句话,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有道理啊!”
“对啊,警局Max又不是吃干饭的。真有介死者,学校早封了。”
“我就说嘛,这种传闻一听就是假的。”
“还是年级第一看得通透。”
那阵方才还吵吵嚷嚷的恐慌,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就平息了下去。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有的不好意思地挠头,有的若无其事地重新翻开了课本,有的还在小声嘀咕着“说得也是”。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同学嘴硬。
“话是这么说……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就是就是,万一呢?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反正我明天打算请假,你们爱信不信。”
那几个声音不大,却还是在已经安静下来的教室里,顽强地坚持着。
千树终于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了回来。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摊在桌上的课本。课本还是昨天的,数学书,封皮被泡皱过,边角还留着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血迹。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那块血迹,蹭不掉。那点淡红像是渗进了纸页里,像他胸口那道疤痕一样,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忽然有点想笑。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只是这个教室里一个平平无奇的胆小鬼,最大的烦恼,是中午吃什么、下午要不要请个病假回家。而现在,他书包最底层躺着一条会变形的驱动器,他胸口横着一道被怪物捅穿过的疤,他昨晚亲手杀死了一只介死者——而他那些同班同学,正围在一起,为一条不知道哪来的“学校有介死者”的传闻,兴奋地、害怕地、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他们讨论的是传说。
他知道的是真相。
他垂下眼帘,在心里,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默默地祈祷。
——介死者,不要出现在学校里。
——求求了,别来学校、别来这间教室、别来找他们。
他祈祷得很虔诚。虔诚得像是要把昨天那条小巷里欠下的所有祷告,一次性补上。
他从来没有信过神。他这十七年里,遇到的糟心事太多,多到他早就学会了不抱任何期望。可这一刻,他是真的在祈祷。他想,要是这世上真有哪个神明闲着没事愿意听人祷告的话,就请听一听他的吧,他愿意拿任何东西交换。
可他知道,他的期望,很大概率会事与愿违。
因为啊——
学生,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产生各种怨气的群体。
考试的怨气,排名的怨气,被老师批评的怨气,被同学排挤的怨气,暗恋不得的怨气,被人抢了风头的怨气……他们年轻,他们敏感,他们心里那些翻涌的、无处安放的情绪,比任何一个成年人都要剧烈。而那些怨气,就像暗夜里的一盏一盏灯,会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游荡在生死夹缝中的东西,吸引过来。
千树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介死者,是诞生于执念的怪物。
而生者的执念,会吸引怨念魂魄。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别来学校。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闭眼的这一秒——
教室前排,朝仓凛的座位右后方,隔了三排的位置上,一个扎着低马尾、戴着细框眼镜的女生,正死死地盯着朝仓凛的背影。
青叶奈绪。
高二年级,永远的第二名。
她的手指攥着笔,攥得指节发白。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情绪。她在心里默念着那些字,念了一遍又一遍,像在磨一把刀。
——凭什么。
——凭什么我就是比不过她?
——凭什么大家一直关注着她?老师也好,同学也好,竞赛也好,所有人都只看得见她。永远是她。永远都是她。
——凭什么她是班级里的中心?凭什么她走到哪儿,哪儿就是焦点?而我呢?我明明只比她差一点点,只差那么一点点!
——我不服啊!
这些念头,像一群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她脑子里横冲直撞,撞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知道这是不对的。
她知道的。
嫉妒是不对的。攀比是不对的。拿别人当敌人,是不对的。她从小就是被这么教着长大的,妈妈说过,老师也说过。她也一直是这么要求自己的——做一个温和的、得体的、把情绪藏好的好学生。她明明做得到的。她一直做得到的。
她深吸一口气,想把那些念头压回去。她告诉自己:青叶奈绪,你清醒一点。她是你同学,她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差一点,你可以靠努力追上去。第二怎么了?第二名也是名次,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可就在这时,她的目光,又落回了朝仓凛身上。
落回了那个腰背挺得笔直、连讨论传闻都能一针见血、连反驳都反驳得那么漂亮的背影上。
她看见朝仓凛合上了习题册,拿起水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水。她看见有同学凑过去问她题,她低头看了一眼,三两笔就解了出来,对方露出崇拜的表情。她看见阳光落在她头发上,亮得晃眼。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扎进她眼睛里,扎进她心里。她想起每一次成绩单贴出来的那天。第一名,朝仓凛,第二名,青叶奈绪。班主任念到她的名字时,永远会接上一句“要再努力一点哦”;念到朝仓凛的名字时,却只有掌声。
——要是那个人是我,该多好。
那些刚刚被她压下去的念头,像被火燎过的野草,呼地一下,又全部蹿了上来。它们比刚才更旺,更烈,更不受控制。它们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尖叫着,尖叫着同一句话。
她攥着笔的手,又紧了一分。
——凭什么。
千树还在心里,虔诚地祈祷着。
——别来学校。
他不知道,就在他的正前方,隔着几排座位,一个叫青叶奈绪的女生,正攥着笔,死死地、死死地盯着那个坐在阳光里的背影。
怨气,正在她心里,一点一点地,发酵。
而在这座学校上空,在那片学生们看不见的、介于生与死之间的夹缝里,有什么东西,似乎嗅到了这股味道,缓缓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