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
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收拾课本的、伸懒腰的、约着去游戏厅的、讨论新开的奶茶店的,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地涌向门口。几个男生一边往书包里塞球衣,一边扯着嗓子商量待会儿去操场踢到几点;两个女生挽着手,讨论晚上新番更新到哪一集。每个人都在为傍晚放学后的自由时间,思考着该如何支配。
千树没有这种烦恼。
他的选择,无论如何都只有一个——去窗边帮工。至于作业的话……咖啡馆收工回家以后再说吧!反正他这种人,作业写不写、交不交,老师也不会太在意。他把课本往书包里胡乱一塞,也不管是不是装反了,就那么斜挎着出了教室。走到玄关,换回自己的运动鞋,一眼也没看那个塞着杂物和手帕的鞋柜,大步流星地出了校门。
本该如此才对。
窗边的傍晚和往常一样忙碌。三号桌要加奶,七号桌要续杯,烤箱里的曲奇烤得刚刚好。静音姐在柜台后面哼着不成调的歌,把他指挥得团团转。他端着盘子,擦着桌子,洗着杯子,让那些再平常不过的活计,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压下去。有客人问他是不是高中生,他点头,对方夸他懂事,他扯了扯嘴角,算是应了。收工的时候,静音姐照例塞给他一块曲奇,说“明天也来哦,今天的新品可好喝了”。他啃着那块曲奇,骑着车,披着满街的灯火,回了家。
家。
那栋两层小楼。父亲的房间锁着,妹妹的房间落着灰,玄关的鞋柜里并排摆着三双码数各异的鞋。
他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拧开门锁。屋里黑漆漆的,他没有开灯,就着门口路灯漏进来的那点光,弯腰把背包从肩上拽下来,“咚”地一声扔在了玄关地上。他蹲下身,想从背包里掏出手机——明天早上的闹钟还设着,他得看一眼。
他的手指探进背包,最先摸到的是课本。
然后,他摸了个空。
那个夹层,书包最底层那个夹层。那个他昨天傍晚亲手把那条漆黑的驱动器塞进去的夹层——
是空的。
千树的动作僵住了。
他一把拉开背包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掏出来:各个学科的课本,铅笔盒,那套叠好的备用校服,没吃完的三明治。没有!他把背包整个翻过来,抖了抖,又摸了摸夹层的边边角角。没有,还是没有。
魂章驱动器,不见了。
千树蹲在玄关,拿着那只空了的背包,大脑空白了好几秒。他下意识地拍了拍身上——裤兜、外套口袋、后腰。没有,哪儿都没有。他急得把背包里里外外又翻了一遍,手指在那些夹层里摸来摸去,恨不得把那块布都给拆下来。
然后,他想起来了。
今天早上,他到学校,换课室鞋的时候。那条驱动器硌了他一路,又沉又硬,顶着后腰,让他怎么坐都不舒服。他怕被人发现,怕有人翻他的书包,更怕那个东西突然在他书包里发出什么动静。所以,他趁着换鞋的时候,把驱动器从书包里掏了出来,塞进了自己鞋柜最里面的那个角落,用那堆杂物——湿掉的手帕、用剩的纸巾、面包的包装袋——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然后,放学的时候,他忘了。
“该死!怎么把那玩意忘了?!”
千树蹲在玄关,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膝盖。他又气又恼,恨不得现在就跑回学校把它拿回来。可他又转念一想——拿回来干什么呢?那东西放在鞋柜里,锁着,谁也碰不着。一晚上,能出什么事?
——应该……没什么大事吧。
他这么想着,慢慢站了起来。他告诉自己:不就是一无关紧要的东西吗~放那儿又不会跑。明天一早,到了学校,第一件事就把它取出来,装进书包里。就一晚上,能怎么样?
他大步走上二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坐到书桌前,掏出作业本。
可他坐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小的点,又一个小点。他盯着作业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把台灯拧亮了一档,又拧暗了一档,反反复复,像在给自己找点事做。他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昨天那条小巷,那只石膏脑袋的怪物,那双滴血的利爪。还有千纸说过的话。
——介死者出现之前,周围总会先安静下来。
他放下笔,侧耳听了听。
窗外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连一声虫鸣都没有。路灯在窗台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光里什么动静也没有。他忽然觉得,这种安静,让他浑身发毛。
他坐不住了。
他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担心什么。一个放在学校鞋柜里的怪异方盒,能有什么危险?可他心里就是有一根弦,绷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紧到他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那股说不清的紧张和担心,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着他的心脏。他试着告诉自己一百遍“没事的”,可那一百遍,没有一遍能骗过他自己。
最终,他还是放心不下。
他“腾”地站起身,抓起外套,胡乱套上,蹬上鞋,一把拉开房门,冲进了夜色里。
他要回学校,他要把那条驱动器拿回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他必须现在就去。
夜里的城市,和白天的城市,像是两个世界。
店铺的卷帘门都拉了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却照不亮多少地方。偶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又很快消失在街角。千树蹬着自行车,车轮碾过空旷的马路,发出嗡嗡的声响。他骑得很快,快到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快到他的心脏擂鼓一样地跳。路过那条小巷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巷口那圈明黄的警戒线还挂着,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他收回目光,没有再看第二眼。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
他只知道,他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他甚至没有想过,那条驱动器为什么非要今晚拿不可——明明明早到校也能拿。他只是觉得,今晚的夜色,今晚的风,今晚这条空旷的马路,都让他说不出的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一步一步地逼近。或许是想起早上,同学间的议论吧。或许,他是在担心学校真的出现介死者吧。所以,所以他必须去学校检查一番,必须现在就将驱动器拿回来!
芥之流高中的围墙,在夜色里像一道沉默的堤坝。大门已经锁了,门卫室的灯也灭了。千树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踩着墙砖的缝隙,三两下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在这片死一般安静的校园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蹲在墙根下,屏住呼吸,等了两秒——没有动静。他才慢慢直起身,贴着墙根,朝着教学楼的方向,小跑过去。
校园里很静。
比白天静,比深夜静,静得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按下了静音键。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远处马路上汽车的声响,都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在了围墙之外。只有他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闷。
千树的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
这个安静,他太熟悉了。
昨天在小巷里,也是这样的安静。安静之后,出现的是那个穿着燕尾服、顶着石膏脑袋的东西。
他抬起头,望向教学楼。
教学楼黑黢黢的,只有二层靠走廊尽头那一间教室,还亮着灯。灯光昏黄,从窗户里漫出来,落在地上,像一小块温暖的、不合时宜的光斑。他不知道那间教室里还有谁——大概是哪个留下来加班的老师吧。
而就在那片灯光照不到的、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千树的瞳孔,猛地收缩。
有一个轮廓。
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也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轮廓。它静静地立在阴影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走廊尽头的雕塑,一动不动。可千树能感觉到,它在看着他。它正越过那片灯光,越过那段走廊,越过整个安静的校园,“看”着他这个翻墙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千树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大脑在疯狂地尖叫。跑!翻墙跑出去!报警!找静声姐!可他的双腿像灌了铅,钉在地上,怎么也迈不开。他只能死死地盯着那个轮廓,盯着那片阴影,像一只被蛇盯上的青蛙。他想起自己书包里没有驱动器——驱动器在鞋柜里,那个塞满杂物的、他放学时忘了的鞋柜。他必须拿到它。他必须趁那个东西还没发现他,冲进教学楼,冲到玄关,把驱动器从鞋柜里翻出来——
可那片阴影,就横在他和教学楼之间。
生涯第二场,假面骑士的战斗——
就要开始了。
而在那间亮着灯的教室里,朝仓凛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她正在低着头,帮老师批改今天最后一份作业。红笔在纸面上划过,留下一个又一个工整的勾和叉。她批改得又快又准,几乎不需要思考。这已经是她今天批改的第不知道多少份了。试卷、作业本、随堂练习,厚厚一摞,被她一份一份地翻过去、判过去、订正过去,一丝不苟,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
“今天真是辛苦你了,凛同学。”讲台边,班主任白川宗介一边整理着教案,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都这么晚了,还要你留下来帮我改作业。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老师。”朝仓凛头也没抬,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答案,“我家离学校很近,走回去十分钟就到了。”
“可是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
“真的不用。”她顿了顿,终于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补了一句,“老师你还要整理教案吧?等你一起走,我得再多等大半个小时。太浪费时间了.....”
白川宗介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能说出什么,她太了解这个学生了。冷静,理智,把时间看得比什么都重。她要是一起走,确实得等自己忙完所有事情,白白浪费她大半个小时的宝贵时间。所以每次说要送她,都被她这样拒绝了。
朝仓凛收拾好最后一份作业,合上笔帽,把红笔插回笔筒。她站起身,利落地收拾好自己那只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背包,检查了一遍——课本、笔记本、钥匙、手机,一样不缺。
“那老师,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啊。”
她点了点头,伸手关掉了教室里的灯。
“啪。”
最后一盏灯灭了,整间教室陷入黑暗。她拉上教室门,走廊里的应急灯亮着幽绿的光,照出一条通向校门口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她没有回头,她从来不会回头看已经关掉的灯。灯关了就是关了,就像做完的题单,翻过就翻过,不值得浪费一秒。
她背着书包,朝着和白川宗介相反的方向走去,一个是回办公室继续工作,一个是前往校门口准备离校。
她走过安静的走廊,走过黑暗的楼梯,走过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操场。她的步伐很稳,很快,像是这条路她已经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走完。十分钟,只要十分钟,她就能回到自己那间亮着台灯的房间,继续她每天雷打不动的晚间学习计划。
她从来没有觉得这条路有什么危险。
一直以来,也没有出现过什么危险的事。她甚至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回家要做的题单——还有三套卷子,一套英语听力,一套数学压轴。做完这些,她就可以睡了。
她背对着那栋教学楼,背对着那间刚刚被她关掉灯的教室,一步一步,走向校门口。夜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吹起她额前那几缕碎刘海,凉丝丝的。她没有在意。她甚至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刚刚关掉灯、拉上门的那个教室里,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安安静静地待着。
除她和白川宗介以外,教室里还有另一个人。
一个她看不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