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树的手抖得厉害。
他蹲在玄关的鞋柜前,一把将里面那些杂物——湿掉的手帕、用剩的纸巾、面包的包装袋——全都扒拉了出来,哗啦一声撒了一地。他顾不上那些,伸手探进鞋柜最里面的那个角落,指尖在冰凉的金属上摸了两下,终于触到了那个沉甸甸的、熟悉的轮廓。
魂章驱动器。
他一把将它抓了出来,死死握在手中。
那条漆黑的腰带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凉丝丝的,两只相互撕扯的鬼手纹章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泛着一点冷光。直到这一刻,直到他重新握住它的这一刻,他胸口那根绷了半路的弦,才堪堪松了一丝。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拿到了。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口气喘匀——
“吱——!!!”
一声刺耳到极点的尖啸,从教学楼深处炸开。
那声音像是有人拿着一截粉笔,用尽全身力气,在黑板上来来回回地、发狂地刮;又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刀的刀尖,在玻璃上缓慢而用力地划。它扎进千树的耳朵,扎进他的大脑,扎得他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在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千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整个人差点从地上弹起来。
他下意识地攥紧手里的驱动器,双脚却已经控制不住地、不受大脑支配地,朝着教学楼门口的方向滑了过去。
——逃。
——赶紧逃离这是非之地。
他这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逃,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诚实。昨天那条小巷教会了他,看见介死者,能跑多远跑多远。他不是假面骑士,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一个连作业都懒得写的、高二的胆小鬼。
他握着驱动器,踉踉跄跄地朝着教学楼门口跑去。
可就在他的脚刚刚跨过门槛,就要冲进那片安全的夜色里的时候——
一声凄厉的呼喊,从教学楼深处,直直地撞进了他的耳朵。
“救命——!!!救命啊!!!”
千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是一个女孩的声音。一个年轻的、惊恐到极点的、正在拼命呼救的女孩的声音。
“谁来救救我——!!!”
千树僵在门口,握着驱动器的手,抖得厉害。
——不要管。
——不是你的错。
——你打不过介死者的。你昨天是运气好,是千纸在帮你。你自己什么都不是。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可那个声音,还在教学楼里回荡,一声比一声绝望,一声比一声近。
他想起昨天。他趴在小巷的积水里,也是这样喊的。他喊救命,喊爸爸,喊静音姐,可没有人来救他。他差点死在那里。他知道那种绝望,知道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感觉。
而现在,有一个人,正处在那样的绝望里。
千树闭上眼睛。
一秒。两秒。
然后,他睁开眼,转过身,朝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冲了回去。
另一边,教学楼里。
一直跟随在朝仓凛身后的那个存在,终于显露出了原形。
它一直跟着她。从她关掉教室里的灯开始,从她拉上教室门开始,从她走过安静的走廊、走下黑暗的楼梯开始。它就那样无声无息地跟在她身后,像一道被拉长的影子,贴着地,随着她走。她没有察觉,她怎么会察觉呢?她从来不知道,那间被她关掉灯的教室里,除了她和老师,还有另一个人。
现在,那个人,显出了它真正的样子。
那是一具身形无比扭曲怪异的介死者。
它的脑袋,是一颗篮球大小的地球仪。那颗地球仪缓慢地转动着,七大洲四大洋的纹路在昏暗中明明灭灭,像一只正在俯瞰着什么的眼睛。它的身体,是一具生物学假人的胸膛——灰白色的、剖开了一半的胸腔,能看见里面模拟的骨骼与脏器,空洞而冰冷。它的左臂,是一支可以随意展开、收合的圆规,尖锐的针尖在光下泛着寒光;右臂则是一捆捆被橡皮筋绑在一起的铅笔,而笔头连接着的“手”——是一枚硕大的钢印,钢印的底面上,密密麻麻地刻着数不清的汉字,横平竖直,像一页永远不会翻开的课本。
它的两条腿同样怪异。
乍看上去,那是一双充满肌肉的、坚实有力的腿部,可那两条腿上,从上到下,插满了各式各样的画笔和音乐器材——毛笔、水彩笔、素描铅笔、一支吹得锃亮的长笛,甚至还有一把小小的、系着流苏的指挥棒。
这个介死者的身上,充满了各个学科的元素。
数学、语文、生物、美术、音乐、地理、历史……它像一个精通所有学科、并且装备齐全的教师,从讲台上走了下来,走到了这条不该有它的、黑暗的楼梯上。
“咚。”
一声轻响。
朝仓凛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甚至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的后背,猛地被人推了一下。
那一推的力道大得惊人,她整个人失去平衡,脚下一空,从楼梯上直直地滚了下去。脑袋磕在台阶上,肩膀撞在扶手上,膝盖硌在冰冷的水泥面上,像一只被丢出去的麻袋,一路翻滚撞击,一直滚到楼梯转角才堪堪停下。
全身上下,瞬间传来难以置信的疼痛。
她趴在地上,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全是铁锈味。她撑着手臂想要爬起来,可左手刚一用力,一阵钻心的剧痛就从手腕一直窜到肩膀——骨折了。她的手,骨折了。
她艰难地抬起头,望向楼梯口。
然后,她看见了它。
那个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存在。
那颗缓慢转动的地球仪脑袋,那双插满画笔和音乐器材的腿,那支尖针朝下的圆规左臂,那枚刻满汉字的钢印右手——它站在那里,像一尊从废料堆里拼凑出来的、活过来的怪物,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气息。
朝仓凛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点。
她想尖叫,她想逃跑,她想喊救命。可她张大了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只能瘫坐在楼梯转角,浑身发抖,看着那个怪物,一步一步,朝她逼近。
然后,它开口了。
“朝仓……快……快逃!”
那声音从介死者的体内传出来,断断续续,无比虚弱,口齿不清,像是说话的人正被什么东西死死掐着喉咙,拼尽全力才挤出这几个字。
“我……我控制不住自己……”
朝仓凛猛地瞪大了眼睛。
“青……青叶同学?”
她认得这个声音。她怎么可能不认得?那是青叶奈绪的声音。那个永远坐在她右后方、永远比她低一名、永远沉默寡言地埋头做题的女生。
她在见到介死者的瞬间,就已经吓得涕泪横流。而在听到它传出自己同学声音的这一刻,她更是惊恐到大脑一片空白——她的同学,变成了怪物?青叶奈绪,变成了介死者?
恐惧像一桶冰水,从她头顶浇到脚底。
她完全顾不上身体的疼痛了。她死死咬住牙,用那只没有骨折的右手撑着地面,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不顾一切地、疯也似的朝着楼下狂奔。
她刚跑出两步,脚下一绊,又从几层台阶上滚了下去。膝盖磕破了,额头磕破了,那只骨折的左手甩在墙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可她不敢停,她爬起来,继续跑。
“救命——!!!救命啊!!!”
她一边不顾死活地奔跑,一边死命地呼喊。
“谁来救救我——!!!”
然而,不会有人回应她的求救。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整座教学楼里,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傍晚放学的时候,她看见所有的学生都走了。那些留下来加班的老师,也在她的目送下,一个一个地收拾东西离开。最后走的白川老师,也回办公室继续整理教案了,是她亲眼看着的。
现在,这栋楼里,只有她一个人。
只有她,和那个曾经是她同学的介死者。
——必须逃出去。
——必须跑得更远,逃到校门口去!
——到了那里,到了那里就有门卫,就能报警,就能增大活下去的可能性!
她这么想着,拼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教学楼的大门,朝着那片夜色里的校门口,疯狂地冲去。
可人类,怎么可能跑得过超人般的介死者呢?
青叶奈绪——或者说,那具已经不再属于青叶奈绪的身体——即便再不愿意,那具身体还是自己动了起来。它一步跨出,跨越了数米,无声无息地,死死拦在了朝仓凛面前。
截断了她最后的退路。
朝仓凛猛地刹住脚步,跌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那个堵在教学楼门口的、高大的、扭曲的身影。
“我真是讨厌你啊,朝仓凛。”
介死者开口了。这一次,青叶奈绪的声音不再虚弱,不再断断续续,而是充满了怨恨和强硬,像是积压了很久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所以,能麻烦你去死一下吗?”
它说。
“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朝仓凛瘫坐在地上,浑身发软,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的双腿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她的喉咙发紧,她的眼眶发酸,她整个人抖得像一片秋风里的落叶。她甚至觉得,自己要是再多喝一口水,就绝对会当场尿出来。
如果是以前的话,她一定会死命呼喊假面骑士,祈求他来拯救自己。
可现在,她不会这么做了。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这么做,再也没用了。
假面骑士已经消失了。最后一位假面骑士,已经在新闻头条上牺牲了。这座城市,已经没有骑士了。不会有人从天而降,不会有人挡在她面前,不会有人替她接下那支圆规的针尖。
她闭上眼睛,等着那一下。
就在这时——
“朝仓……朝仓!起来!继续逃啊!!!”
介死者体内,那个属于青叶奈绪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她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这个吓傻了的、她怨恨了一整个学期的女生的名字,喊得声嘶力竭,喊得撕心裂肺。
“起来啊!!逃啊!!快逃啊!!”
她还在挣扎。
她还在和那个正在吞掉她意识的东西对抗。她还没有放弃。
可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虚弱。她的意识,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填满。填满她的是那些难以压制的埋怨和恨意——凭什么。凭什么她是第一。凭什么大家都看着她。凭什么她站在那里,就能得到一切。
——而我只能是第二。
对朝仓凛的杀意,正在升腾,正在涨潮,正在变得无法挽回。
直到再也说不出让朝仓凛逃跑的话。
直到她喊出最后一声:“……快逃……”
然后,那支展开的圆规左臂,猛地朝着朝仓凛,刺了下去。
“——!!”
就在这一刹那,千树到了。
他握着驱动器,狂奔着冲进教学楼,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堵在楼梯口的、插满画笔和乐器的、扭曲的身影——也看见了瘫坐在它面前、浑身是血的那个女生,以及那支正在落下的、尖针朝下的圆规。
——来不及了。
他来不及多想。他一把扯开校服领口,从贴着心口的内袋里,摸出了那枚白色的魂章。反面,刻着一柄长剑的图腾。那是千纸的魂章。
“咔哒。”
他把魂章按进驱动器的凹槽。拍击法阵。双手扣住两侧挡板,猛地向内一推——
“魂章装填,召魂启装!swordsman[剑士]!”
“魂启!剑士!斩破虚妄之魂!持锋破邪,一剑定魂!”
白光炸开,铠甲从头顶一路覆下。他甚至来不及等铠甲完全成型,便已经朝着那个方向,整个人扑了出去。
朝仓凛猛地睁开眼睛。
本应迸溅而出的鲜血,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耀眼的火花。圆规的针尖像是刺中了什么坚硬无比的东西,迸出一长串刺目的火星,火星四溅,照亮了这片黑暗的楼道。
紧接着——
“砰!!!”
一声闷响。
一击势大力沉的拳头,裹着漆黑的甲片,狠狠砸在了介死者那颗地球仪般硕大的头颅上。
介死者整个身体被这一拳砸得倒飞出去,撞在走廊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朝仓凛愣愣地抬起头。
一个身影,正横站在她和介死者之间。
黑底白甲,黑白相间的裙摆,纯白色的肩甲上,刻着刀刻般的剑状符文。脑后,一条长长的、漆黑的“长辫”,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假面骑士。
——挡在了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