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分析部的键盘声此起彼伏。曦月把整理好的行业简报在桌角磕齐,指尖在回车键上停了半秒。
入职第七天,她第一次见到颜芊薇。
不是没听说过。这一周里,“颜总”两个字在投资分析部的出镜率,比“加班”都高。
周一早上九点,她签发的晨报准时出现在每个研究员的邮箱里——不是群发转帖,是真的晨报:昨日行业要闻七条,每条后面跟一行不超过两句话的批注。批注的毒舌程度和准确程度成正比。有一篇券商研报被她批了四个字:“数据注水。”第二天那家券商真的发了勘误。
中午食堂,两个实习生为了“颜总到底喝不喝咖啡”打了半天赌。证据链细致到“上周三她手里的杯子是美式的量,但气味是拿铁的”。最后没有结论,因为谁也不敢凑近去闻。
下午三点,市场部一个总监被她叫去谈话,出来的时候衬衫后背全湿了。有人问怎么了,那总监摆摆手,声音都虚了:“没事没事,就是……重新理解了一下什么叫‘预算’。”
同事们对她的描述高度一致:冷,狠,年轻得不像话。
“二十六岁就把月资做到这个体面,”唐启维在工位旁边啃苹果,顺口科普,“颜总以前是颜氏的千金。颜氏你知道吧?去年塌的那家。”
“知道。”曦月说。
这半个月她把本地近一年的财经新闻翻了个底朝天,颜氏集团的名字到处都是:资金链断裂、资产贱卖、评级下调、供应商堵门。财经版的用词都很克制,克制得反而更吓人——“突发”“传闻”“暂未回应”,每一个词背后都是几千个家庭的饭碗。
而这场崩塌的尾声,是一条只占两行的小新闻:颜氏集团董事长颜鸿远及夫人,于本月三日因车祸不幸逝世。
配图是一张黑白照。照片上那个男人笑得很温和,温和得让人心里发堵。
“所以说,”唐启维把苹果核精准地抛进三米外的垃圾桶,“咱们这位颜总,是从坟头边上爬起来创业的。她开的会,你最好把命带上。”
周五上午十点,部门周会,颜芊薇亲自出席。
她进来的时候没什么动静——没有前呼后拥,没有助理开道,就一个人,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装,抱着一个平板,沿着长桌走到尽头的位置坐下。整间会议室在她坐下之前就已经安静了,静得连空调送风的声音都听得见。
曦月坐在长桌的侧后方,新人的位置。这个位置是她自己选的——进门时她扫了一眼座位分布,选了这个既能看到全场、又不显眼的角落。职业习惯:验收员进任何现场,第一件事都是选观测位。
她抬眼的瞬间,通讯器在内袋里——
烫了。
不是快,是烫。滴答声密得连成了一串,一下压着一下。曦月垂着眼,面无表情,用意志力按住自己想去掏口袋的手,同时飞快地在心里拉了一条刻度:会议室内,信号峰值。峰值源——
长桌尽头。
信号源,就坐在这间会议室里,坐在长桌尽头,距离她不超过十五米。
她这才第一次,亲眼看清了任务库档案里那个“执念溢出”的人。
很年轻。皮肤是常年缺觉的白,眼下一层淡青。妆化得很淡,淡到几乎是宣告“我不需要这个”。头发低低地束在脑后,一丝碎发都没有。她的手指很长,在平板上划动的动作干净利落,一眼都不多给。
最让曦月在意的是她的坐姿。
很直。不是礼仪培训出来的挺拔,是另一种。会议椅对谁都是舒适的,对她的背脊却只是个支点。整个人坐在那里,有一种绷到极致的、随时可以起身的安静。
而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证明了对她的所有传闻。
“王总,”颜芊薇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你上周提的社区团购项目,推广预算八百万。我想请你说说,这八百万里,有多少是花给市场的,有多少是花给你小舅子的物流公司的。”
被点名的王总脸色当场变了:“颜总,这是评估过的正规采购流程——”
“流程我看了。”颜芊薇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股权穿透图,一层一层往下展开。承运方“宏达物流”,法人代表周某,你的内弟,持股百分之六十。“公司注册时间——”她的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那个日期,“是你立项报告提交前十一天。”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有个实习生的笔掉在地上,没人敢弯腰去捡。
“我不反对照顾亲戚。”颜芊薇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平,“亲情是人性,管不住。但用公司的钱照顾亲戚,得先过两条线:第一,价格公允;第二,能力达标。宏达物流成立十一天,没有一辆车,没有一个司机,注册地址是一家打印店。”她终于抬眼,看向王总,“王总,你打算怎么跟我们解释,这两条里它占了哪一条?”
王总的额头出汗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项目砍掉。”颜芊薇收回平板,语气没有一丝波动,“采购流程全部重审。散会前我把话说在前面——月资的钱,一分都要花在明处。谁有意见,现在提。”
没人提。
曦月坐在角落里,以一个老验收员的眼光,把刚才这七分钟在心里过了一遍,越过越心惊。
她见过太多宿主掌控场面。有的靠势,有的靠钱,有的靠剧本。但眼前这个人,什么都没靠——她只靠了两样东西:准备,和冷静。股权穿透图是提前查好的,注册地址是提前核过的,“两条线”的标准是现场即兴立的,立得干脆利落,不给任何人钻空子。
这是一个把“绝境”当日常过的人才会有的素养。
散会的时候,人群往外走,曦月混在投资分析部的队尾,低着头,一面消化刚才那十五分钟的震撼,一面分神对付口袋里那台还在发烫的机器。
就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那个平静的声音。
“新来的?”
会议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颜芊薇站在原地收拾平板,目光落在她身上。
曦月停步,转身:“报告颜总,投资分析部,席月,入职第七天。”
“席月。”颜芊薇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曦月来不及分辨那目光里是什么——审视,或者只是疲惫。过了那一瞬,那双眼睛里所有的光都收了回去,像一扇窗合上了。
“没印象。”颜芊薇收回目光,抱着平板往外走。
就三个字,没有下文了。
曦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口那里,通讯器还在一下一下地烫着,隔着布料都压不住。
她低头,隔着西装面料按了按口袋。
“未收录世界,未收录的人。”她低声自语,“任务库连你们世界都没登记过——那你是从哪冒出来的?”
没有人回答她。
回到工位,曦月打开电脑,正常干活。干了十分钟,她鬼使神差地又打开了那个“研究月资集团”的文件夹,新建了一个子文档,标题打了四个字:目标画像。
打完她愣了一下。
目标。她用了这个词。验收员的职业本能,见到信号源就自动建档——但现在她是“席月”,一个研究助理,她要研究自己的老板,理由充分,光明正大。
她敲下了今天观察到的第一条:
“目标对‘流程’的理解:流程不是保护伞,是放大器。干净的人用它自证,脏的人被它绞死。”
第二条:
“目标开会不喝咖啡。全场两个小时,没碰过杯子。判断:要么不渴,要么不喝任何需要低头的东西。警惕性极高。”
敲到第三条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第三条她写的是:“目标执念强度:溢出。”
这不该出现在一份员工写的“目标画像”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删掉了,换成一句安全的话:“目标为公司绝对核心,一切研究以此为前提。”
删完,她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走廊的窗户外面,正午的太阳白花花的。曦月回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正常干活。
只是从那天起,她的午休多了一项新内容:站在十九楼的茶水间,端着杯子,装作看窗外的江景,用眼角的余光数一个人的作息——
颜芊薇,午休不吃饭,办公室的灯常年最后一个熄。
而每当那个人从投资分析部门口路过,她口袋里的心跳,就会不由分说地,快那么半拍。
——那天下班后,颜芊薇也没有走。
秦昭进来送文件的时候,看见她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望着楼下的车流。
“总裁,今天的会纪要发您了。”秦昭把文件夹放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多说了句,“刚才那个王总,散会后给好几个董事打了电话,说您小题大做,清除异己。”
“随他说。”颜芊薇没回头。
“还有……您在会上说的那个注册地址,打印店——这个细节查得太准了。王总他们没防住。”秦昭顿了顿,“其实您可以不明说。留三分余地,以后好用。”
“不留。”颜芊薇转过身,“秦昭,你知道颜氏当年是怎么塌的吗?”
秦昭不说话。
“塌之前半年,也有人发现了资金的窟窿。那个人跟我爸说了。我爸信了他二十年,拍着他的肩膀说‘再给最后一次机会’。”颜芊薇的声音很平,“那个窟窿后来变成了一个塌方,把我们全家埋了。”
她走回办公桌前,翻开下一份文件。
“我不留余地。”她说,“余地这种东西,是留给体面人的。我们家,已经不体面了。”
秦昭低下头,把文件放好,退出去。
走到门口,她想起一年多前的自己——父亲走后,她抱着卷宗来投奔这位刚回国的、据说很难伺候的千金小姐。面试只用了十分钟。颜芊薇全程只问了三个问题:你父亲留下过什么?你想从中得到什么?如果有一天月资也塌了,你走不走?
她的回答是:一个没结的案,一个公道,不走。
颜芊薇听完,在录用单上签了字,只说了一句:“好。那你记住,跟着我,没有余地二字。”
她当时以为那是一句场面话。
现在她知道了,那是这个人的全部。
窗外,暮色四合。总裁办公室的灯,又一次亮到了深夜。而斜对面那间还没有人坐过的空工位上,在很久以后的某一天,会摆上一盆绿萝,一杯温水,和一个怪人的、没心没肺的问候。
但那是后话。
此刻,这层楼只有两盏灯,一台饮水机,和一个把自己也计算在成本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