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四点半,部门周会结束后的闭门复盘会,开到六点才散。
人是陆陆续续走的。到六点四十,大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曦月在收投影线——新人干杂活,天经地义;金世恒在打最后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只断续听见“对冲”“敞口”“再等等”几个词;颜芊薇坐在主位上没动,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笔尖悬在纸面上,半天没有落下去。
曦月收拾东西的动作,不紧不慢。
她在给自己找留下的理由。理由其实很充分:投影仪的线要理,会议室要锁,新人勤快一点不该被怀疑。但这些理由底下,压着一个她不愿意承认的真正原因——
通讯器在口袋里烫着,一跳一跳,烫得人心里发毛。
信号源就在十米之内。通讯距离这个东西,她是试过的,出了这层楼就衰减。而她口袋里这台机器,从坠落到这个世界起,除了心跳,一句话都没有对她说过。
它死死地指着这个人。指了整整一周。人可能撒谎,数据不会。
如果它有话想说呢?
如果它一直在等一个距离足够近的时刻呢?
金世恒打完电话,跟颜芊薇打了个招呼,也走了。他出门时还顺手把灯关了一半,留了一盏在主位上方——这是老员工才有的默契:总裁不爱全亮的灯。
会议室里剩两个人。
曦月收好线,抱着投影仪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她停下来。
她后来无数次复盘这个瞬间。按理说她应该走出去,关门,回工位,然后下班——一个借来的身份,一个未收录的世界,一个背景成谜的总裁,任何一条理智都该拉着她往外走。她甚至在心里给自己念了三遍守则:不接触、不试探、不暴露。
可是通讯器烫得厉害,一下一下烙在她的皮肤上,烫得她心慌。
那种感觉很奇怪。你抱着一台不出声的机器走了这么久,它一声不吭,你就当它只是待机。直到它在某个距离里忽然烫起来——你才知道它不是待机,它是在等一个能说话的距离。
打工人曦月,做了她职业生涯里最不职业的一个决断。她没有回头,假装弯腰调整投影仪的电源线,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对着胸前的口袋,说了此生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句跨空间通讯:
“你好?……请问,能听到吗?”
三米外的主位上,笔尖啪嗒一声掉在了文件上。
曦月僵在原地。
她听见身后,颜芊薇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没有脚步声,没有问话,只有一种被极力压住的、静止的紧绷,压得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往下沉。
——
颜芊薇视角。
那个声音是在她脑子里响起来的。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落进脑海,音色清清冷冷,还带着点客气的迟疑:你好?请问,能听到吗?
颜芊薇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
过去的十五个月,她学会了很多东西——怎么在债权人会议上不动声色,怎么在灵堂站满四个小时不倒,怎么在彻查公司崩盘的夜里只用四分之一个枕头睡觉。她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命运的恶毒,无非是让它再来一次。
但它没有再来一次。它开始不讲道理了。
脑子里有声音。
她盯着面前的文件。文件上是月资本季度的资金排期,她的字迹在上面批到一半——那些字迹很稳。十五个月来,她的字一直很稳,稳到签字银行的客户经理都夸。可是现在,她看着那些字,觉得手心里的冷汗是别人的。
幻听。
她在网上查过的——在那些她以为只是失眠的深夜里,她查过“压力 幻听 自愈”,查过“亲人离世后 精神状态”,查的时候把浏览记录删了三遍。她知道孤独和绝望会把人逼出声音来,知道创伤后应激会有这种症状,知道真正撑不下去的人才会听见有人跟自己说话——
因为她也想听见。她想听见她妈在厨房喊她吃饭,想听见她爸在书房里骂她回家太晚。想了一百多次了。
所以是这个吗?绷了十五个月,终于绷出毛病来了?
“你好?”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更低,透着一股进退两难的窘迫,“……如果你能听到,请不要太激动。我不是——”
颜芊薇猛地回头。
会议室里,那个新来的、叫席月的姑娘正弯腰蹲在投影幕布旁边,手里缠着一截电源线。听见动静,她直起身,转过来,脸上的表情堪称完美——礼貌的、无知的、等待被使唤的标准职员工脸。
只有耳根是红的。
“……席月?”颜芊薇听见自己开口,声音稳得不像话,“你刚才,说话了?”
“啊?”席月眨了眨眼,手里的电源线还缠在指头上,“报告颜总,我在收拾设备。有工作安排吗?”
那双眼睛很大,很干净,干净得理直气壮。
颜芊薇盯着她看了两秒。
两秒钟里,她的脑子转得飞快:刚才那个声音响起的方位,是脑内,无法定位。她回头的理由,是“听见动静”——可她根本没有听见任何动静。她在赌。赌眼前这个人有没有破绽。
席月回望她,眼神坦荡,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工作的心虚。
赌输了。
“没事。”颜芊薇垂下眼,重新拿起笔,“下班吧。”
“好的颜总,您也早点休息。”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远了。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颜芊薇坐着没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很久没有落下。
刚才那个瞬间——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听见的方向,就是门口的方向。
而门口站着的人,在收拾线。
——多巧。
她闭上眼,把今天的一切归档:加班,缺氧,咖啡因过量,十五个月没休息过一个整天。归档完毕。结论:身体在报警,不是世界在闹鬼。
她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颜芊薇,你没有疯。你只是太累了。
——
同一时刻,走廊里。
曦月抱着投影仪,背靠着墙,膝盖一软就往下滑——夸张了,她只是腿软,伸手扶了一把墙。
她做了一辈子不出错的职业动作,刚才那三十秒,险些酿成职业生涯最大事故:一个借来的身份,对着陌生世界的高危人物,发了第一句跨空间语音,而对方的反应是——回头。
那不是普通人回头的方式。那是猎手回头的方式。
曦月蹲在走廊里,把刚才的每一帧在脑子里回放:她开口的瞬间,对方笔尖掉了;她还没来得及补第二句,对方已经回头——不是疑惑的回头,是锁定方位的回头。这个人的反应速度,是猎食者的。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后半段:她装傻,对方竟然放过了。
两个可能。可能一,对方没听清,真的以为只是收拾设备。可能二——
对方听见了。但是对方选择不问。
一个绝望到会跟幻听对话的人,和一个精明到两秒完成排查的人,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除非,曦月缓缓地想,除非这个人早就习惯了同时做这两件事——一边精明地活下去,一边绝望地熬下去。这两件事在她身上不是矛盾,是同一种东西的两面。
“呼吸。”曦月闭上眼,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打工人曦月,你刚刚没事找事地,向任务目标开了一枪试探。而她,没有报警,没有追问,选择了算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累了。”曦月睁开眼,望着天花板的灯,“累到连闹鬼都懒得查。”
这个结论让她心里某个地方,抽了一下。
她扶着墙站起来,抱着投影仪走回工位,把设备归位,锁门,下楼,挤公交,在城中村的巷口买了一份六块钱的炒粉。整个过程她一句话没说,一口炒粉嚼了很久,半天没咽下去。
当晚,凌晨一点,城中村的隔间里,曦月刚做完今日复盘,通讯器的屏幕忽然自己亮了。
灰色的光浮在天花板上。一行行字,跳得比过去任何一天都急:
【检测到未收录世界·本地强执念个体】
【执念强度:溢出】
【通讯试探:已建立】
【任务库关联:检索中……】
【匹配结果:任务0913·类型·复仇】
【任务关联度:99.7%】
曦月盯着那串字,看了很久很久。
任务0913。那个在任务池底躺了九十二天、连陆知遥都叮嘱她“别惦记”的悬空任务。那个执念值溢出、连设备都要替它喊疼的复仇。原来它的目标个体,是她此刻能听见电梯声、能闻到隔壁泡面味的、活生生的邻居——颜芊薇。
而她今天,对着这个任务的目标,开了第一枪。
然后她坐起来,盘着腿,把通讯器放在膝盖上,用一种谈判的语气,对这台只有心跳的机器,认认真真地说:
“我们得谈谈。”
——谈判开始之前,先插播一段彼岸的深夜。
同一个“夜晚”——两个世界的时区换算很复杂,姑且这么说——验收三组的周栗,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曦月回来了,站在工位旁边,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米色开衫,手里举着一杯奶茶,说:周栗,帮我签收一下外卖。
她在梦里说:你都失联一个多月了还点外卖?谁给你付钱?
梦里的曦月特别自然地说:公司账号啊,我有权限。
然后她就醒了,凌晨三点,瞪着天花板,气得要命。这什么破梦,醒来心里空落落的。
她爬起来,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员工系统,想看看曦月的账号权限到底收回来没有——陆知遥交代过,失联人员账号只冻结,不注销,“等她回来自己对账”。
权限页面加载出来。曦月的账号安安静静躺在“冻结”名单里,权限一栏写着:全部保留。
周栗盯着“全部保留”四个字看了半天,忽然鼻子一酸。
她想起了白天的短会。想起白栎说“她在正常生活”。想起组长那句“她还得在那边过三个月那种日子”。
那种日子。她再琢磨这四个字,忽然品出了一点别的味道——
什么叫“那种日子”?工作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连名字都是假的。她孤零零掉在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世界里,连买杯奶茶都要用不知道哪来的钱。
那不叫生活。那叫漂流。
周栗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翻出手机,给那个永远不会回复的对话框,发了一条长消息。大意是:组里一切都好,陆知遥骂人功力见长,白栎相亲又黄了,绿萝疯长,房租我帮你交到了年底——不是,是报销了,走的组内互助金,理由我编的是“失联员工爱心基金”,你回来记得请全组喝奶茶,要多加料的那种。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眼之前嘟囔了一句:
“漂流就漂流吧。反正——”
“反正漂流的人,也得有人惦记着,才漂得下去。”
而在两万四千光年外,被惦记的那个人,正抱着一台不说话的机器,和它谈判。
谈判的最终成果,三天后会以一份报告的形式抵达彼岸,把陆知遥气得摔了杯子——但那也是后话。
此刻,城中村的隔间里,谈判正在进行。曦月对着通讯器,条分缕析地把正反方的论点摆完,最后做了总结陈词:
“综上所述,本验收员认为:代执行,可行;风险,可控;后果——”
她顿了顿。
“后果,走一步看一步。”
通讯器照例不说话。
她把它往枕头边一放,躺下,闭上眼睛。窗外的巷子里,晚归的人蹬着自行车叮铃铃地过去了。
谈完了。睡了。
明天,还要上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