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城中村的隔间里，曦月盘腿坐在床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通讯器的边框。
她和这台机器的谈判，已经进行了四个小时。
谈判的另一方主要表现为不说话，所以实际上是她一个人，把正反两方的发言全包了。
正方发言由“业务理性”担任，论点如下：
第一，任务0913，类型复仇，目标个体——颜芊薇。从她站上那间会议室的瞬间起，这台机器的每一次异常反应，指向的都是同一个人。这不是巧合，这是任务链路。链路的另一端挂着一个执念溢出、恨到让跨空间仪器都能读出波形的人。
第二，链路是活的，任务是现成的，宿主是她唯一能长期接近、并且已经接近了的人。全任务库找不出第二个人选——因为这个世界根本没被收录，没有别的彼岸员工，没有备用宿主，没有替补方案。
第三，也是最现实的：她回不了家。定位排期遥遥无期，链路拥塞，救援遥遥无期。在被困的日子里，一个挂着的任务，是她唯一能证明“我还是个验收员”的东西。
反方发言由“守则与常识”担任，反驳如下：
第一，验收员的岗位说明书写得明明白白：发任务，收任务，盖验收单。没有哪一条写着，自己下场。
第二，代执行没有先例。任务库成立一千二百年，“系统代宿主执行”的申请记录是零。
第三，宿主是个连“幻听”都能两秒排查清楚的人。在她眼皮底下装系统，等于在显微镜底下跳舞。
正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出了杀手锏：
那你去查一下任务0913的原始生成记录。查一下它为什么悬空九十二天，一次都没被系统推荐出去。
曦月被噎住了。
她真的去查了。通讯器连上任务库镜像，调出0913的生成日志——
【任务生成时点：本地时间92天前，凌晨2:14】
【生成来源：执念波峰值捕获】
【原始执念样本（片段）：……他们连葬礼都要算成本……我要他们把吃的吐出来……我不要道歉，我要……（数据损坏）】
【匹配推荐记录：0次】
【推荐阻断原因：目标世界未收录，无宿主投放通道】
凌晨两点十四分。执念波的峰值，是在凌晨两点十四分被捕获的。
那是一个人撑到极限的时刻。白天的颜芊薇可以是任何角色——谈判对手、总裁、受害者——但凌晨两点十四分，一个人最扛不住的时候，那股恨意浓到穿透了两个世界的隔膜，砸进了彼岸的任务库。
而任务库做了什么？它生成了任务，标了价，然后把它扔进了池子。九十二天，没有一个人接。因为这个世界“无宿主投放通道”，因为补贴是零，因为——没人知道这里有一个真实的、活着的、在凌晨两点十四分被恨意烧穿的人。
任务库不讲情怀。但验收员讲的。
曦月盯着那段损坏的执念样本，看了很久，最后低声说了一句：“……行。正方赢了。”
反方表示保留意见，然后一起去睡了。
第二天是周六，曦月没闲着。她用应急终端的应急链路，给彼岸发了入职以来的第一份正式报告。链路拥塞得厉害，一份三千字的报告传了六个小时，她的措辞按验收单的格式来，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曦月（YG-0913）情况报告·第001号】
一、本人生还，落于未收录世界（低衍·现代型），人身安全，设备在册。
二、经核，本地存在任务库悬空任务0913（复仇类），目标个体为本地人类颜芊薇，执念强度溢出，任务生成于92天前。
三、本人位置与任务链路强绑定，离开目标个体约500米即信号衰减。
四、申请：1.任务0913由本人代执行；2.本世界收录入档；3.维持应急链路优先级。
五、附：本世界基础扫描数据、本人身份处置说明（抱歉，先用掉了权限，回头写检讨）。
报告发出去，石沉大海。
等待的十几个小时里，她没闲着。她把这个世界的“复仇”翻了个底朝天——颜氏集团的崩盘时间线、柳月茹的公开资料、宋氏集团的版图。她甚至用终端的公开信息接口，查到了那份财经新闻的全文：《颜氏遗孤白手起家？》，配图里的女人一身黑，眼神是淬出来的冷。
她在出租屋的小桌前做了一份作战笔记，第一页只写了三行字：
目标：颜芊薇。
敌人：一个母亲，一个养女，一个家族，和一整条黑色的资金线。
评估：胜率，取决于情报差。
就像她给宿主们做过千百次的那样。只是这一次，“系统”是她自己。
直到周日深夜，终端才震了一下。第一条回复来自陆知遥，时间显示是彼岸的下午——她大概是在工位上爆发的：
「曦月。你管这叫情况报告？」
第二条：「你管把公司设备权限用在伪造本地身份上叫‘回头写检讨’？！」
第三条：「代执行申请驳回。验收员的岗位职责里没有代执行。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等公司——」
第四条隔了很久才来，措辞完全变了，一看就是被人催过才发的：
「上面重新议了。你的第2条（世界收录）走了加急——未收录世界的收录评级是S级资源，你的报告值三季度的部门绩效。作为交换，第1条，批了。」
第五条：「代执行守则三条，背下来。一，宿主自主完成率低于80%，任务判负，你一起判负。二，不得暴露彼岸存在，不得暴露你与系统的对应关系。三，」
第六条只有两个字：「活着。」
曦月盯着那个“活着”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下。
陆知遥这个人，骂人的时候像验收单，关心的时候像错别字——全藏在句子缝里。
周一晚上十点半，月资大楼十九楼。
整层楼只剩两盏灯还亮着：总裁办公室一盏，投资分析部一盏。曦月没有走。她跟自己说这是新人加练，跟终端说这是信号维护，跟通讯器说——什么都没说，她就是不想走。
十点四十七分，总裁办公室的门开了。颜芊薇抱着平板出来倒水，路过茶水间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那个声音，又在她脑子里响起来了。
“晚上好。”
还是那个清清冷冷的女声，但这一次，字正腔圆，抑扬顿挫，一个磕绊都不打：
“颜芊薇小姐，你好。经系统检测，您当前处于长周期高压状态，并持有高强度负向执念。经评估，您符合任务绑定条件。”
“现在，我将与您进行正式绑定。”
“绑定协议如下：本系统将在您复仇的全程为您提供情报支援、风险预警与能力辅助；相应地，复仇的每一步，必须由您本人完成——系统可以递刀，不能代杀。”
“您可以选择拒绝。拒绝后，本系统将保持静默，不再打扰。”
“以上就是全部内容。下面，请提问。”
茶水间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颜芊薇端着水杯，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系统。”
“在。”
“网文我看过。”她说，“金手指、面板、签到、积分商城，都是这一套。谁教的？柳月茹，还是宋家？”
“都不是。”系统答得很快，“您提到的两位，与本系统无关联。”
“那我怎么知道你说的不是假的？”
“您无法知道。”系统的声音很平静，“信任需要成本。所以协议允许您先不信任——您只需要把系统当成一种工具，工具不需要被信任，只需要被验证。”
颜芊薇挑了下眉。
这个说法，居然让她没什么可反驳的。她这辈子最信的就是这个逻辑——感情会骗人，业绩不会；承诺会骗人，流程不会。
“验证方式一。”系统说，“系统已经向您发出第一个任务。”
灰色的字迹，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屏幕，在她脑海里亮起：
【任务001：查清月资内部，谁在给别人当眼睛。】
【提示：您的怀疑是对的。眼睛不止一双，但有一条线。】
【奖励：情报额度提升】
颜芊薇握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内部有人通风报信——这件事她只在自己心里过了一遍，连秦昭都没有说。她查过行政口的报销单，查过会议室的预订记录，什么都没查到，所以她把这份怀疑压着，压在那些睡不着的深夜里，跟其他不能说的事放在一起。
而它现在，被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一句话说中了。
“……你怎么知道我正怀疑这个？”她问。
系统沉默了两秒，答：“直觉。”
“系统还有直觉？”
“没有。”系统说，“但系统读过您的执念。您的执念很吵。”
颜芊薇：“……”
这句话没头没尾，却又精准地砸进了她心里某个没人碰过的地方。执念很吵——是啊，吵了十五个月了，吵得她睡不着，吵得她听见幻听，吵得她以为自己疯了。
原来不是她疯了。是这份恨，真的响到了连机器都听得见。
“最后，”系统补了一句，“按照惯例，需要向您报备编号。您以后可以叫我——0913。”
“0913。”颜芊薇念了一遍，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完，转身往办公室走，“行。0913，明天早上八点，把你能查到的都给我。”
“祝您晚安，宿主。”系统说，“早点休息。”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脚步停了半秒。
——这句话的语气，怎么有点耳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