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的旧货市场人声鼎沸。曦月蹲在一个摊子前,手掌按着一把二手椅子的扶手压了压。
出事,就出在这个上午。
她难得休息,来城南淘一把二手椅子——隔间里那张床板凳坐了一个月,她的腰已经开始预警,每天早上醒来,腰都是僵的,得缓好一会儿才敢直起身。
旧货市场离月资大楼六公里。她出门前还惦记着看一眼信号,看了一眼,一切正常,就放心地去了。
卖旧家电的、卖旧衣服的、卖来历不明的音响的,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曦月混在里面,砍价砍得虎虎生风——这是她在低衍世界生存训练里最快点满的技能,毕竟彼岸的绩效体系教会她的第一件事就是:一切皆有价码。
那把椅子她从一百二砍到八十五,再从八十五砍到六十。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大爷,被她磨得直摆手:“姑娘,你这张嘴去干销售,早发财了。”
“我干的是数据。”曦月说,“数据不发财,只秃头。”
大爷哈哈大笑,正要再让十块钱——
曦月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疼,不是晕,是一种更古怪的感觉,像有人突然拔掉了她耳朵里的塞子——世界瞬间远了一层。紧接着,通讯器的声音在她脑海里炸开,不是平时那种平稳的播报,是急促的、断续的警报音,中间夹着颜芊薇说到一半的汇报:
“—0913,融资方案的现金流模型,第三节,我想再核对一遍……0913?……0913?”
声音消失了。
断得干干净净。
曦月扔下椅子就跑。摊主在后面喊“哎六十是吧行我给你留——”她已经冲出了市场大门。
六公里。她一边狂奔一边调出通讯器的信号面板:【链路信号:12%】【状态:衰减】【与锚点距离:约5.8公里】。
跑过第一个路口,14%。
第二个路口,19%。
信号在涨——说明她在接近,可是太慢了。她在心里把这一周的信号数据飞速过了一遍:月资大楼内,98%;大楼一公里内,70%以上;两公里,40%;照这个衰减曲线,锚点的有效通讯半径是——
五百米。
五百米。她那天在报告里写的数字,原来是字面意思。
她跑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红灯拦住了她。她站在斑马线前,胸口火烧火燎,脑子里却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她这辈子第一次这么痛恨一个红灯,还是为了另一个女人的一句话没说完。
绿灯。她继续跑。
二十六分钟后,曦月冲到月资大楼楼下,西装外套跑飞了扣子,头发乱成一团,一缕贴在额角。信号98%。她扶着膝盖喘了半分钟,汗从下巴上滴到地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然后她用这辈子最标准的系统腔,在脑海里接上了那句断掉的汇报:
“抱歉,刚才信号波动。请重复,第三节哪里需要核对。”
脑海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里,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电话那头的人在打量她——尽管隔着一整个世界。
“……你刚才去哪了?”颜芊薇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
“信号覆盖问题。”曦月面不改色,“系统正在排查。”
“哦。”颜芊薇说,“那正好,顺便报备一下——系统还有没有别的事?比如,下班?”
“……系统没有下班。”曦月说,“但系统建议宿主休息。”
“知道了。”
那天的通话就这样结束了。曦月在楼下站了几分钟,等心跳平稳,然后捡回了自己的尊严和外套扣子,慢慢走回旧货市场。
摊主还给她留着椅子:“姑娘你跑哪儿去了?”
“接了个电话。”
“你这电话够急的,跑得跟逃命似的。”
“差不多。”曦月掏出六十块钱,“逃命的打工人,还欠你一把椅子。”
大爷乐呵呵收了钱,帮她把椅子捆在后座上,嘴上还不消停:“要我说,工作再要紧,命也要紧。你看看你这汗出的——”
“大爷,”曦月扶着车把,忽然问了一句跑题的话,“你说,一个人要是在乎另一个人,是应该离她近点,还是远点?”
大爷捆绳子的手没停:“那得看是啥在乎。要是图人家好,就希望她过好,远近都行;要是指望人家啥,那就得贴着——贴得越近,越不容易丢。”
曦月愣了一下。
“大爷你这觉悟,够开咨询公司的。”
“我摆了三十年摊,”大爷拍拍椅子,“见过的分分合合,比你们的报表都厚。”
当晚,城中村隔间。
曦月把一周的信号数据全部拉了出来,铺成一条曲线,用红笔在五百米的位置狠狠画了一道线。
结论摆在那里,简单,粗暴,无解:
任务链路的有效半径是五百米。超出半径,通讯中断,任务中断,支援中断。而她的宿主颜芊薇,一周七天里有六天在月资大楼——那没问题。问题是第七天,以及每一个不在大楼的白天、每一个不在她五百度范围内的夜晚。
她现在的住处到颜芊薇的公寓,一点八公里。夜里的链路状态:死。
换句话说:这个任务想继续做,她的人,必须钉在颜芊薇身边。上班钉着,加班钉着,出差——如果有的话——也得钉着。
她把应急终端的通讯面板打开,找到了彼岸那头唯一的熟人,发消息。链路拥塞,一条消息传了四十分钟。
「周栗,问你个技术问题。假设一个验收员,被物理规则强制要求贴身跟随宿主,全年无休,你觉得这合理吗?」
回复等了两个小时,过来的时候带着一个震惊的表情包,虽然她看不见:
「不合理。这叫骚扰。」
曦月:「是任务链路的物理限制。不贴身就断线。」
周栗:「断线就断线呗,任务挂起,等她回城再继续。」
曦月:「宿主自主完成率不够80%,任务判负,我一起判负。」
对面沉默了很久。再回话的时候,那个没正形的语气不见了:
「……搁你们现在这个世界,这叫异地恋,还是不能视频的那种。」
曦月:「说人话。」
周栗:「说人话就是——你要转岗到她身边去,而且得转得理直气壮,让她自己留你在身边。不然按第二条守则,你天天贴着她,早晚被当成可疑人员抓起来。」
曦月盯着“让她自己留你在身边”那行字,看了很久。
让它成为她的主意。这是老验收员才懂的门道:任务不能硬塞,塞给宿主的任务完不成,塞给自己的身份也一样。
她打开月资的内部OA,找到了调岗申请表。可选择的岗位一栏,她划掉了行政部,划掉了市场部,笔尖停在那个格子上——
总裁办·特别助理。
工作地点:总裁办公室。
岗位要求:全天候待命。
汇报对象:颜芊薇。
全天候待命。曦月看着这五个字,把这五个字又读了一遍。
她开始在脑子里起草调岗理由。理由必须真实、具体、不可替代,并且——最好让颜芊薇自己提出来。
而要让颜芊薇自己开口,她需要先让颜芊薇看见一样东西:一个随叫随到、便宜、耐用、还会做表格的怪人,比市面上任何助理都好用。
思路通了。曦月保存申请表——没提交。
她在表格的“调岗理由”一栏里,先打好了八个字的草稿:
“服从组织安排,不怕加班。”
然后她盯着这八个字,郑重地在后面,又补了三个字: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