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地下车库的采光井上,砸得铁栅栏嗡嗡作响——那年春天的最后一场雨,来得又急又野。
曦月的指尖按在车顶上,隔着铁皮,能觉出雨点的分量。
临江变了色,低洼路段全淹了。晚上十点,月资的紧急说明材料终于定稿,全员散伙——人散了,路没散,刚到地下车库,噩耗先一步到了:车库出口的涵洞积水倒灌,出口封死。
“后门能走吗?”秦昭举着电话问物业。回话很快:负二层积水更深。
更糟的还在后面。颜芊薇的车今早送去保养了,两人来时坐的是秦昭的车;秦昭刚被一个紧急电话叫回公司总部处理法务急件,钥匙没留。
一车,两个人,被暴雨扣在地下车库里。
“我叫代驾……”曦月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地图红成一片,“附近全淹了,叫不到。”
“酒店也满了,暴雨天全城的房都订完了。”颜芊薇查完订房软件,把手机反扣在车顶,“看来今晚,我们得在这儿过了。”
“那怎么行!您明天一早还有——”
“还有一个能在车里开的电话会。”颜芊薇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上车。开点暖气,比淋雨强。”
曦月上了车。两个人把座椅放倒,外套往身上一盖,就在这个狭小的铁盒子里,听一整场暴雨敲打世界。
雨点砸在车顶上,密得听不出个数。车窗上全是水,把外面的灯光揉成一团一团的彩色光斑。整层车库静下来,只剩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
十一点,颜芊薇的电话会开完了。她靠在椅背上,忽然开口:
“席月。你说,雨会下多久?”
“预报说后半夜停。”
“嗯。”
又是长久的安静。奇怪的是,这安静一点也不尴尬。暴雨把整个世界隔绝在外面,这个铁盒子反倒成了方圆之内唯一亮着灯的角落。
“我小时候,”颜芊薇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最喜欢下雨天。”
曦月侧过头,没出声,等她说下去。
“因为我妈说,下雨天,采购的人就不出门了,她就能在家待着。”颜芊薇望着挡风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她会在厨房煮糖桂花——桂花是外婆家院子里那棵树的,每年秋天收一大罐。煮好的糖稠稠的,我拿勺子偷偷舀着吃,被她拍手背。”
“听起来很暖。”
“是挺暖的。”颜芊薇的声音又低了一层,“后来我练拳,教练管得严,不让吃糖。我就在下雨天偷吃——教练雨天不来家里。现在想想,我那时候哪是爱吃糖,我是爱那个……一家人都在,谁也不用出门,谁也不会离开的,下雨天。”
车里静下来。雨声填满每一寸空间。
曦月的手指动了动。她想说点什么——系统的附件三里躺着十九条标准回应,从“这很珍贵”到“她的爱一直都在”——她一条都没用。
她只低低地“嗯”了一声:“我在听。”
颜芊薇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有点意外。她大概没料到,得到的回应是这样的。看了曦月几秒,她忽然低声说:“你这个人,有时候……不像话地会听。”
“职业病。”曦月说,“文员的基本功。”
“哈。”颜芊薇笑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后来我再也没在下雨天吃过糖桂花了。教练不让,长大了不好意思,再后来……家里没人煮了。”
最后一句的声音淡下去,淡进雨声里。
曦月看着她。车里顶灯没开,只有仪表盘幽幽的微光,照着那个人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眼睛落在前方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车里静了很久。雨刮器早就停了——反正玻璃上除了雨水什么都没有,让它糊着吧。
“其实,”颜芊薇忽然又开口,声音更低,“糖桂花这东西,我们家后来还剩过一罐。”
“嗯?”
“我妈走的前一年,熬的最后一批。装在一个青瓷罐里。”颜芊薇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上,“出事之后,老宅被封,所有的东西都被债权方清点封存。那罐糖——”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在清点清单上,写着‘食品类,一宗,已过期’。”
“过期。”她把这两个字又咬了一遍,“我妈熬的糖,被人写成过期。”
曦月的手指蜷了一下。她什么都没说。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是僭越。
“后来颜家倒了,清算结束,封存的东西有的还了,有的卖了,有的不知所踪。”颜芊薇说,“那罐糖,不知所踪。我托人找过,没找到。”
她转过头,看着曦月,忽然问:“你说,一罐糖能去哪儿呢?”
曦月对上她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安静的、深不见底的疑问——像一个人站在被搬空的家里,问这个世界:你们把我的东西,都弄到哪儿去了。
“或许——”曦月听见自己说,“被谁家收着呢。收着的人不知道它是谁的,但它没坏。糖这个东西,不变质。它只是等着。”
“等什么?”
“等哪一天,有人再熬一罐新的。”曦月说,“旧的那罐就算找回来了。”
车里静了很久很久。
雨小了。
“席月。”颜芊薇最后说,“你这张嘴,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职业病。”曦月说,“文员要会安慰老板。”
“你这叫安慰?”颜芊薇靠回椅背,闭上眼,嘴角却有一点极淡的弧度,“你这叫……画饼。”
“饼是画给你的。”曦月说,“饼也是真的。桂花的糖,不难做。”
“嗯。”
“真的不难。”
“……知道了。”颜芊薇闭着眼,声音里有了倦意,“回头试试。”
“好。”曦月说,“回头试试。”
这句话后来兑现了。兑现的那天,隔了大半年。
但那是后来的事。这一夜,两个人守着一场暴雨的尾声——一个守着旧糖罐的影子,一个守着新糖罐的承诺,谁都不知道,她们守着的,其实是同一罐糖的两半。
“嗯?”
“网上有教程。桂花,糖,密封,等。”曦月说,“不难。就是——得有人一起吃。”
颜芊薇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曦月以为这场对话已经随雨声流走了,那个人低低地“嗯”了一声。
“嗯。”她说,“那回头……试试。”
“好。”
“你别忘了。”
“我记性很好。”
“……嗯。”
雨慢慢小了。从瓢泼到淅沥,从淅沥到滴答。凌晨三点十七分,雨停了。车库的应急灯绿莹莹的,空气里浮着一层潮湿的水汽味。
谁都没有提上楼的事。
两个人就那样待在车里,一个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一个抱着膝盖坐着,守着一场雨的尾声,守着一个不用说话也很完整的夜晚。
天蒙蒙亮的时候,物业来通了排水,车子驶出车库。雨后的城市被冲刷得干干净净,路面反着水光。
曦月后来在终端的日志里,给这一夜留了一行记录:
【任务外事件:暴雨同车六小时。】
【收获:一段没有名字的往事,一个“回头试试”的约定。】
【任务关联度:自评100%。】
【理由:她愿意在我面前,把盖了很多年的东西掀开一条缝。而这条缝的后面,藏着她拼了命也要讨回来的东西。】
【这就是我为什么,必须帮她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