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业协会的年度晚宴，设在临江饭店的顶层宴会厅。
这种场合，颜芊薇原本可以让秦昭代劳。但今年的晚宴不一样——协会换届，要票选新的副会长单位，月资在候选名单上。她必须到场，笑着，敬酒，把票一票一票地拉回来。
“你不许离我超过五米。”出门前，颜芊薇对曦月说。
“明白。”曦月答。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想离近点还不一定够呢。
为了这五米，曦月提前做了两天功课。她研究了宴会厅的平面图，圈出三个信号死点——立柱后面、厨房门口、洗手间通道；把礼服的口袋改深了两厘米，好装下终端；甚至向彼岸申请了一枚信号中继的权限补丁，批复还在路上。
“你紧张什么。”出门前，秦昭看她检查了三遍包，忍不住说，“不就是站一晚上。”
“我站功不行。”曦月面不改色，“怕给总裁丢人。”
晚宴七点开始。水晶灯，红毯，香槟塔，全城排得上号的脸上都挂着含蓄的笑。曦月穿着一身租来的礼服跟在颜芊薇身后半个身位，端着果汁，敬业地扮演背景板。
她扮演得很好。好到第三轮敬酒的时候，有个伸着脖子的副总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愣是没留下任何印象。背景板的最高境界，就是让人看十眼也记不住长相。
八点二十分，柳月茹来了。
曦月远远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理解了什么叫“人设”。
一袭月白色的长裙，头发松松地挽着，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细缝，走路的时候裙摆在脚踝边一漾一漾地开合。她一进场，半个宴会厅的目光就跟了过去，几家媒体的镜头齐刷刷转向她。她跟每一个人问好，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谁家孩子升学、谁家老人住院，她都恰到好处地提一句。
她走到哪，哪就是舞台中心。而且她拿捏得极准——七分热络，三分矜持，让人觉得她亲切，又不敢造次。
【目标人物：柳月茹】
【公开形象评估：无瑕疵】
【系统备注：无瑕疵，本身即异常。】
曦月面无表情地把这条提示关掉了。这条她比系统清楚——完美就是最大的毛病，她面试的时候自己说过的。
九点一刻，柳月茹端着酒杯，朝颜芊薇走了过来。
曦月的心提了一格。这一幕她在脑海里推演过几十遍——柳月茹一定会来。晚宴是最好的舞台，颜芊薇是全场焦点，而“大度地原谅妹妹”这个戏码，能把柳月茹的完美人设再刷亮一层。
“芊薇。”她笑吟吟地站定，声音不大，刚好让周围三桌人都听见，“好些日子不见了。听说月资最近在接地产的盘子？姐姐真替你高兴——就是这行水深，你们年轻人，步子别太急。”
周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一幕：落魄的真千金，和风头正盛的假千金，在同一个宴会厅里狭路相逢。
颜芊薇的杯子在指间晃了半圈：“多谢关心。月资接什么盘子——”
“是从容的。”她看着柳月茹，笑意温和，“不像有些生意，做太大，夜里睡不踏实。”
四周响起几声低低的笑。柳月茹眼底的冷意一闪而过，笑容却更柔了：“妹妹还是这么伶牙俐齿。对了，”她说着，从手包里取出一张烫金的卡片，“正好，我手上有个项目，明湖边的文旅综合体，正想找懂行的合作方。你们月资要是有兴趣，回头我让人把资料送过去？”
卡片双手奉上，姿态无可挑剔。周围的眼神立刻变了——接了，是向仇人低头；不接，是气量狭小、不懂大局。这张卡片不是合作邀请，是一道当众出的题。
颜芊薇接过了卡片。
指尖碰到卡片的瞬间，她脑海里响起0913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
“明湖文旅，壳项目。融资主体明湖文投，上月刚被宋氏旗下基金完成增资。这张卡片的用途不是合作——是留下‘颜芊薇接柳月茹项目’的话柄，做给今晚在场所有人看。接了，明天标题就是《冰释前嫌》；不接，明天标题就是《真千金拒人千里》。”
颜芊薇的睫毛动了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卡片，忽然笑了，抬手唤来侍者，把卡片放在侍者的托盘上，声音清清淡淡的：
“柳小姐的项目，一定不缺钱。月资的钱不多，就不掺这个热闹了——替我谢谢柳小姐看得起。”
“不过，”她话锋一转，端起酒杯，朝柳月茹举了举，“换届的事，月资倒是很上心。柳小姐也是候选人吧？那可就要真刀真枪地比一比了。祝我们，都拿到想要的东西。”
四下里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和碰杯声。柳月茹笑着一饮而尽，指甲在杯壁上叩了一下，短促的一声。
一场交锋，化于无形。
而没有人注意到，就在两人碰杯的间隙，特别助理席月悄无声息地退了两步，退到了宴会厅的立柱后面——她口袋里的终端刚完成了一次数据回传：明湖文投的增资记录、宋氏基金的时间线，全部存档。
情报在递出去之前，得先自己拿稳。
十点半，晚宴散场。回程的车上，颜芊薇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忽然开口。
“0913。”
“在。”
“明湖文投的事，你提前多久知道的？”
“六个小时前。”曦月说，“系统一直在扫她的关联公司。”
“哦。”颜芊薇闭着眼应了一声，隔了两秒才应完。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补充了一句，语调随意得近乎闲聊：
“那你顺便也解释一下——今晚一整晚，你为什么一直站在宴会厅电源插座旁边？”
曦月的呼吸停了半拍。
好吧。这个她也解释不了。整整四个小时，她换了三个借口挪回同一个插座旁边——拿水果、找洗手间、接电话——换来换去，最后干脆不换了，就站在那儿，装作对墙上的装饰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席月小姐的职业习惯。”她面不改色地汇报，“人多的场合，站在插座旁边，有安全感。”
车窗外，城市的灯河向后流去。后座的人闭着眼，低低“嗯”了一声，听不出信没信。
曦月在心里给今晚记了一笔：
【暴露风险：中。】
【应对方案：无。祈祷。】
【备注：下次记得离插座远一点，反正祈祷也不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