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会开到傍晚,十八楼会议室的白光定在墙上,投影幕布上的竞标简报还剩最后一页。唐启维把激光笔搁到桌上,屈指敲了敲桌面。
“月资接了个大活:某新能源基金百亿规模的托管竞标,最后一轮陈述在两周后,标书三百页,数据量抵得上过去一年的总和。”他把活分下去,末了补一句,“这个标丢了,大家明年一起喝西北风;标赢了,每人多发两个月。散会。”
从那天起,月资十八楼的白光,就没在夜里十二点前熄过。
行政部贴出告示:加班餐报销上限上调至四十元。茶水间的咖啡机换了新的。保洁阿姨的下班时间延后了两小时,她跟人说:“这楼里的灯,得等一个人走了才能关。”
而这场通宵里最反常的一处,出在颜芊薇身上。
标书的财务模型有一块硬骨头:基金存续期十年的现金流推演,变量四十多个,每一种利率环境都要跑一遍。金世恒的团队啃了三天,出来的结果,颜芊薇推翻了——不是错,是“不够狠”。她要的是把最坏情形压到极限:利率倒挂、退出延期、汇率黑天鹅,三个一起来。
“你们算的是给评审看的。”她说,“我要的是给我自己看的——这标要是真砸在手里,月资的死法有几种。”
金世恒头都大了。这种东西,人肉算不过来,要跑模型,要数据,要——
“我试试。”角落里,特别助理席月举手了,“我有个自己写的小工具,可能跑得快一点。给我一晚上。”
金世恒将信将疑。一小时后,他把怀疑收了回去——那份“小工具”的输出,已经超过了他团队三天的成果。
没人知道,十八楼消防通道里,一台应急终端正在满负荷运转,彼岸的风险推演模型被曦月挂在了后台,一层一层地算。也没人知道,那个“小工具”的界面上,写着一行唯一的注释:本工具由一位验收员含泪编写。
那一夜,十八楼的格局是这样的:
总裁办公室里,颜芊薇对着屏幕逐页抠标书;办公室外,席月对着三块屏幕跑模型;两人中间隔着一道玻璃门,门上的百叶帘拉了一半。
凌晨一点,曦月起身去接水,路过玻璃门时,看见里面的颜芊薇揉了揉眼睛,又掐住自己的虎口——那是一个人在用疼痛对抗困意的动作,掐得极熟练,熟练得让人心里发沉。
曦月端着水杯站在门外,站了几秒,然后抬手敲了敲玻璃。
颜芊薇抬头。
曦月举起手里的水杯,隔着玻璃比了个口型:喝水。
颜芊薇看着她,看了两秒,居然真的拿起了自己的杯子。
而在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另一个维度里,还有一个声音,一直没停过。
“利率再上一个台阶,退出估值下调百分之三十,重算。”
“……风险敞口扩大到净资产的百分之七十。月资会被拖进破产重整。”
“那把对赌条款改回我们最初的版本呢?”
“敞口回落到百分之四十。可接受。但对方大概率不接受——他们要的就是把我们绑死。”曦月顿了顿,“宿主,如果这个标必须签,我建议赌赎回条款,赌监管明年降息。这是七三开。”
“七三开。”颜芊薇在玻璃门后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你倒是不含糊。”
“系统不含糊。”曦月面无表情地敲着键盘,“含糊的是拍板的人。”
“那就拍。”颜芊薇说,“听你的。不对——”她纠正,“听数据的,你的。”
凌晨四点十一分,三百页标书,终稿。
颜芊薇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斜对面的工位上,特别助理趴在键盘上睡着了,屏幕的光照着她半张脸,眼镜歪在鼻梁上,手边立着一个空了的咖啡杯,杯身上有用马克笔写的一行小字:“第七杯了,别喝了。”
她还在那行字旁边看到了第二行,字迹明显潦草了些:
“说了别喝,还是喝了。”
颜芊薇站了一会儿。
她回办公室,拿出自己的外套——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出来,搭在了那个人的背上。大衣落下去之前,她的手在半空停了半秒。
大衣落定,睡着的人动了动,含含糊糊说了半句梦话:“……第三节,还要重算……”
颜芊薇替她把散落在脸颊边的头发拨开,指尖碰到发丝,收回来时放得很慢。
然后她回到自己桌前,对着空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谢谢。”
说给0913。
眼睛却朝工位那边看了一眼。
——
上午十点,中标的消息传来的时候,特别助理席月是被人摇醒的。
她顶着鸡窝头睁开眼,第一句话是:“模型崩了没有?”
“中了。”颜芊薇站在她桌前,西装笔挺,眼神清明,看不出来彻夜未眠,“中了三个亿的管理规模。你的小工具,记一功。”
“……哦。”曦月揉着脸,手忽然摸到肩上的大衣,动作停了。
驼色的,羊绒的,还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冷冽香气。
“你的外套。”她慌忙要往下拿。
“披着吧。”颜芊薇已经转身往办公室走了,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是公事公办的调子,“空调二十六度,你穿这么少,再感冒一个,我上哪再找一个会跑模型的怪人去。”
曦月抱着那件大衣,坐在原地,半天没动。
晚上,她在终端的工作日志里写今天的总结,写来写去,最后只写了一句实话:
【今日成果:中标。今日成果之外:一件外套,一句“谢谢”。】
【定性:前面那个是KPI。后面那两个,不是。】
【备注:不是心软。是劳动力保护。她说的。】
——而标书里最狠的一页,出自一个没人想到的地方。
第三百零七页,风险预案的附录。这一页被评审组的组长翻了三遍,最后在评审意见里单独写了一行:“该页为本项目所见最优风险应对方案,建议写入行业参考案例。”
那一页的原创者,是特别助理席月。
她写那一页的时候,用的是彼岸的数据库——不是数据,是案例。彼岸三百年的任务库,收录了全宇宙上万次“商业战争”的案例,最惨烈的败局,都被存了档。她从那些败局里,挑出了十一条“死法”,一一列在了风险页上。
每一条死法后面,都跟着一条活路。
评审组长后来私下问唐启维:“你们那个小助理,是不是在哪家大投行历练过?这种风险的嗅觉,不是书本能教出来的。”
唐启维笑而不语,只说了一句:“她是老天爷赏饭吃。”
唐启维不知道的是,老天爷确实赏了饭——
赏了这碗饭的人,来自两万四千光年外,一个专门研究“怎么让人打胜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