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曦月陪着颜芊薇见完一家战投,回到工位,外套刚搭上椅背还没坐热,前台的电话就转了进来——麻烦来的时候,总是挑最忙的时候。
“席小姐吗?楼下派出所的王警官找您,请您下来一趟。”
曦月握着话筒,后背一寸一寸绷直了。
她这辈子接过的电话不计其数,宿主的、公司的、陆知遥的。但这一通不一样——这是一个未收录世界的执法机构,绕过她全部的伪装,直接找到了她。
——她的身份,出事了。
接待室里,王警官五十多岁,态度客气,问题是每一个字都往骨头缝里扎。
“席月,女,二十六岁,临江人。”王警官翻开一份档案,“上个月街道人口信息核查,你的档案在系统里标了疑点。我们也走访了你的老家,就是档案上写的这个地址。”他把一张纸推过来。
纸上是一个地址。曦月的“老家”——终端生成的档案链里,那个虚构的出生地。
“那个门牌号,二十年前是座祠堂,现在是个快递驿站。”王警官说,“街坊四邻,没有人认识你。”
接待室里很安静。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空调的风声都显得刺耳。曦月的心跳很快,脸上却是标准的茫然:“警官,我是从小跟外婆长大的,外婆前年过世了,老宅早就拆了。这些我在入职材料里都写过。”
“外婆叫什么?在哪个派出所销的户?”
“我外婆姓陈,我叫她阿婆。”曦月垂下眼,声音低下去,“她走的时候,我在外地实习,都没赶上……销户是我舅舅办的,但我跟舅舅家早就不来往了。”
前半句是真的语气——她说到“没赶上”的时候,喉间那点哽咽是真的。因为她确实有一个没赶上告别的长辈:彼岸那位把她领进行业的老验收员,退休第二年走的,她在任务现场,连讣告都是三个月后才知道的。她把那份真实的心虚,借给了这个虚构的外婆。
后半句是编的死局——一个查无此人的舅舅。
王警官盯着她看了很久。这种说法没法证伪,也没法证实。他的笔在本子上敲了敲,忽然换了个温和些的语气:“小姑娘,我不怀疑你是什么坏人。每年这种历史遗留的户籍问题,我们这儿能遇到几十个。我就是按规矩办事——你得补办手续,做个信息更正。需要你原籍派出所出协查函,也需要你单位或者居委会给你做个担保。你先回去,材料备齐了再来。”
出了派出所,曦月在台阶上站了很久,冷汗把后背浸湿了一片。
晚风一吹,她才觉出冷来。
终端的身份模块是自毁的。档案链完美,但完美本身经不起“走访”——王警官走的这一步棋,正正打在“没有历史”的死穴上。协查函发到那个不存在的派出所,就是一句“查无此人”。到那时候,“席月”这个名字,连同她这一年攒下的一切,都会变成一戳就破的泡。
她甚至想过最坏的那条路:身份废了,跑。反正设备在,人在,换个城市重新造一个身份就是。
可她一想到“跑”,眼前就浮现出那间总裁办公室——想到晨报摘要没人写了,想到那盆刚抽新芽的绿萝,想到某人发现斜对面工位空了之后的表情。
跑不了。她对自己说。这条线,已经拴在两个人身上了。
她在台阶上,给闻远山发了条消息。这是她第一次动用这张牌。编辑消息的时候,她把措辞改了四遍——给长辈求助这件事,对“席月”来说要拿捏分寸,对曦月来说要克服本能。她这辈子没跟任何人低过头,除了陆知遥那几次。
——
闻远山的办公室在月资顶层,一屋子都是字画和茶香。
老爷子七十了,精神矍铄,听完事情经过,从头到尾没问一句“为什么”。他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拿起电话,拨给了自己的老友——市政协委员,原户籍制度改革的顾问。
“老周啊,我有个孩子的事,麻烦你……对,孩子很优秀,我们集团的骨干。当年家里遭了变故,档案跟人走散了,这种历史遗留的事,你看找谁……好好好,麻烦你了,改天带她给你看茶。”
一个电话,十分钟。
放下电话,闻远山看着局促站着的曦月,忽然笑了:“多大点事,看把你吓得。”
“给闻老爷子添麻烦了。”曦月低着头。
“麻烦什么。”老爷子摆摆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陪我这个老头子喝杯茶。”
茶是明前的龙井。曦月捧着杯子,不知道为什么,手心有点出汗——这一刻的暖,太真了。真得让她想起在彼岸,陆知遥一边骂她旷工一边替她写工伤申诉的样子。
原来长辈是一样的。无论在哪个世界,长辈表达关心的方式,都是骂你一顿再给你倒茶。
“小姑娘,我问你个事。”闻远山忽然说,“你不许生气。”
“您说。”
“我看你这孩子,”老爷子端详着她,慢悠悠地,“跟芊薇,很像。”
曦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哪里像?”
“都像是从别处硬长过来的人。”闻远山看着她,眼神很老,老得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慈悲,“根不在脚底下,在心口上。这样的人啊,只要认了一块土,就会把命种进去。”
他顿了顿,给自己续了口茶:
“芊薇认的是月资。你呢?”
曦月捧着茶杯,半天,才压低声音答:“我认……这杯茶。”
老爷子哈哈大笑,笑完了,问她知不知道月资这个名字的来历。
“取自芊薇的母亲,沈月棠。”闻远山说,“我跟她母亲是四十年的朋友。这孩子当年跟我说,要开一家公司,名字里要带着她妈妈的月亮。我说好,老头子我陪你玩。就这么玩到今天。”
他望着窗外,目光穿过写字楼的丛林,落在很远的地方。
“月棠这个人啊,”他说,“年轻时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性子却烈。颜家出事前半年,她就跟我念叨过,说‘闻哥,最近账上的钱流动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反常’。你看,她到最后一刻,鼻子都是灵的。”
“后来……”他没说下去,只是摆摆手,把那口气咽了回去,“不提了。就说这公司名字。当时注册,办事员问,月资?哪个资?芊薇说,月亮的月,资产的资。办事员笑,说这名字不吉利,月亮的,保不住。芊薇说,保不保得住,看人。”
曦月握着茶杯,忽然想起自己这个名字——曦月。
她低头看着茶水里晃动的灯影,无声地笑了一下。
这个世界的“月”,可真多啊。
多到像有人提前撒好了种子,就等着某一天,它们全部同时亮起来。
临走时,闻远山送她到电梯口,忽然说:“下周,跟我去趟芊薇妈的墓上。你帮着拿拿东西就行——我这老腰,提不动那些果品了。”
曦月愣了一下,点头:“好。”
她没问为什么是她。老爷子也没解释。
有些收留,是不需要理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