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盆君子兰在上午被搬进了总裁办公室，连着一张烫金请柬。秘书把请柬放在桌角：“郑总说，他新得了几盆君子兰，请您周末赏花。”
颜芊薇的指尖在那张请柬上点了一下，看都没看：“推了。”
推不掉。三天后，“赏花”变成了半公开的饭局——几位本地商界的老人都在，名义是“为新晋副会长单位接风”。这种局，不去是给所有人难堪。协会刚换届，月资拿了副会长，正是树大招风的时候，躲一次，人家能给你编十种理由：躲病了、躲事了、躲债主了。
“我去。”颜芊薇对秦昭说，“你安排车。席月也去。”
秦昭抬眼：“她？这种场合——”
“她挡酒专业。”颜芊薇语气平平，“带上。”
其实曦月知道，带上她的理由不止这个。出发前，颜芊薇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多交代了一句：“今天你坐在离我最近的位置。少喝酒，多听。”
“听什么？”
“听谁说话在给我设套。”颜芊薇说，“你上次在谈判桌上抓漏洞的手感不错。今天你不用出手——你只要告诉我，哪句话值得我记住。”
曦月愣了一下。
这是她入职以来，第一次被明确告知“你需要发挥专业价值”——不是作为打工人，是作为一个同行。
酒局设在临江饭店的六楼雅间，去的都是熟面孔。郑怀安坐在主陪的位置，五十八岁，保养得很好，笑容打磨得匀净，找不出一丝纹路。
前一个小时风平浪静。觥筹交错间，话题从行情聊到收藏，从收藏聊到子女，滴水不漏。曦月坐在颜芊薇侧后方，端着果汁，耳朵支棱着，把每一句话都过一遍——
李董事长聊孙子，安全。赵会长聊高尔夫，安全。有人提起最近的土拍，声音压低，话题绕开，安全。
她的终端在袖口里安静地记着，分类，标记，一格一格归档。
变化发生在第二瓶茅台见底的时候。
“芊薇啊，”郑怀安给颜芊薇满上，笑容可掬，“听说月资最近在看城东那块地？那是好地啊。不过我劝你一句——那块地，水太深。当年颜家在的时候，你父亲就跟我念叨过，说那地底下有老河道，不好盖楼。”
颜芊薇端着杯子，笑意不变：“郑总对颜家的事，很清楚啊。”
“都是老朋友了，关心关心。”郑怀安摆摆手，“我是怕你走你父亲的老路。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信人。当年要不是……”
他忽然顿住了，“哎呀，喝酒喝酒，说这些干什么。”
雅间里安静了一秒。
这一秒里，曦月藏在袖口的手指，在终端上飞快敲下三个字：
【录音中】
【系统分析】郑怀安今日三处异常：
其一，主动提及城东地块——月资未对外披露的意向标的。
其二，引用“你父亲念叨过”的私人对话——颜鸿远已故一年，郑与颜家并无私交。
其三，“当年要不是”——话头指向关键，随即自我打断。三处异常指向同一结论：他知道得多，且想让你知道他知道。
【系统建议】表现得不以为意，反问其父亲旧事，观察其微表情。
于是，在郑怀安举杯的瞬间，曦月“恰好”笑着凑趣：“郑总，我们颜总可是随颜老爷子——连喝酒都是豪爽派。对了颜总，上回您说老爷子当年在这个饭店定过包间，是这间吗？”
“不是。”颜芊薇接得毫无破绽，顺着话头往下走，“那间早拆了。倒是我父亲说过，在这楼里，有人欠他一句话，一直没还。”
她说这话时，笑吟吟地看着郑怀安。
郑怀安举杯的手，在半空中凝滞了半秒——只有半秒，快得几乎抓不住。然后他哈哈大笑，一仰头干了杯，说小姑娘记性真好，他可什么都没说过。
那半秒的凝滞，被曦月的终端全程记录，又被系统逐帧标注：
【微表情：右侧眼轮匝肌收缩抑制，假笑】
【微表情：吞咽动作，喉结位移——应激】
【结论：他知道。他至少知道一部分。】
——
散场，夜风。
回程的车上，颜芊薇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忽然开口：“0913，那老头什么来路？”
“郑怀安，月资副总，分管行政与外联。”曦月汇报，“表面清白。但有三件事反常：第一，他主动提起城东地块，月资的意向没有出过董事会；第二，他知道颜先生生前的话；第三，”曦月顿了顿，“他对‘欠一句话’这四个字，应激了。”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
“原来是他。”颜芊薇睁开眼，望着车顶，声音低下去，“我还在想，孙某一个小小的采购主管，哪来的胆子。”
“宿主打算怎么办？”
“不动他。”颜芊薇闭着眼，唇角浮起一点冷冷的笑意，“他既然是别人的眼睛，就让他继续看——我们给他看点，想让他看的。”
“高明。”曦月由衷评价，“钓鱼执法。”
“钓鱼是技术。”颜芊薇说，“你负责鱼饵。”
“……我负责鱼饵？”
“嗯。”颜芊薇闭上眼，“你不是最擅长，让人看不出破绽吗。”
车子驶入夜色。曦月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在心里默默记下今天的最后一笔：
【今日成果：锁定内鬼层级1人。宿主反侦察意识：优秀。】
【风险备注：从今天起，这场复仇从“查”，变成了“演”。】
【备注二：她说“你不是最擅长让人看不出破绽吗”。这句话细想有点吓人。她到底在夸我，还是在暗示她看出了什么？】
【算了。想多了折寿。】
而同一时刻，城东的一栋豪宅里，郑怀安挂断了一个加密电话。他对着电话那头，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谄媚：
“……她身边多了个人。新来的，特别助理，查不到根。”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传来一个苍老而平稳的声音，只有两个字：
“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