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到深夜，办公室只剩一排灯还亮着。颜芊薇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忽然开口：
“0913，我一直想问。你帮我做这些——查数据、盯内鬼、跑模型——你图什么？”
脑海里安静了一瞬。
“图什么”这个问题，曦月准备过标准答案。她翻过员工手册，附件二第十一条写得明明白白，她把那句话原样调了出来：
“任务需要。”
“就这个？”颜芊薇显然不满意，“任务需要，任务为什么需要？”
“系统的工作职责，是保障任务完成。”曦月照本宣科，“宿主完成复仇，任务验收通过，系统获得绩效。这是合作关系，互惠互利。”
“绩效。”颜芊薇咀嚼着这个词，笑了一声，“你们那边，也讲绩效？”
“宇宙的尽头都是绩效。”
“……你们‘那边’？”颜芊薇的语气忽然顿了一下，“你的‘那边’，是哪边？”
曦月的后背瞬间绷直了。
——她说漏了。一句抖机灵，捅到了守则第二条的红线上：不得暴露彼岸存在。
缓冲只有半秒。半秒之内，她把三套说辞过了一遍：装死？不行，太刻意。转移话题？太刻意。承认说漏嘴再圆回去？最自然——
“口误。”她放慢语速，用一种“自嘲”的调子说，“系统的意思是，‘数据那边’。系统住的地方，全是表格。那边的人不讲人情，只讲绩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哦。”颜芊薇应了一声，听不出信没信。她没有追问，只是把话题拐了回去，“那就按你们那边的规矩——我这个‘客户’，最近是不是该给你打点赏钱？你们绩效怎么算？”
“按积分。”曦月抓住台阶就下，“任务推进积一分，宿主自主完成加成一点五分，风险预警命中积三分。积分年底结算。”
“积分能干什么？”
“攒着。”曦月说，“攒多了，说不定能换个愿望。”
“换什么愿望？”
“保密条款。”曦月说，“说了就不灵了。”
那头低低笑了一声，没再问。
——
其实积分是真的。
当晚，曦月的系统面板上跳出了本月的结算：
【月度绩效·0913】
任务推进：23分
自主完成率加成：31.5分
预警命中：9分
本月合计：63.5分
累计积分：417分
【可兑换项已解锁1项：情报额度·三级（预支）】
四百一十七分。曦月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在彼岸，四百积分是个什么概念呢——够换一次跨空间通讯的优先权，够给应急终端续三个月的能源，或者，攒到一千分，可以在回收排期里买个靠前的座次。
她现在有两种攒法。一种，是把任务做漂亮，挣那点辛苦分。另一种，是做那些任务之外的事——比如陪宿主聊到她睡着，比如在她冷场的时候接一句闲话，比如把一句“早点休息”，说得听上去字字真心。
后一种，不积分。
但她最近，后一种做得越来越多。
做了多少呢？她翻了翻自己的“离席记录”：本月消防通道通话四十一次，其中纯业务十六次，剩下二十五次——是宿主失眠时的陪伴通话、情绪低谷时的冷笑话特辑、和某几次谁也没提任务、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聊到凌晨的“违规闲聊”。
二十五次。占六成。
这数据要是被陆知遥看到，她的绩效考评里会被写上“系统情感化倾向，严重警告”。
她把那页记录锁进了加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工作方法研究】。自欺欺人的最高境界，是连文件夹名字都跟自己撒谎。
——
对话的末尾，颜芊薇已经困了。她的声音开始发飘，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0913。等这一切结束，你会去哪？”
“任务结束，系统回收，继续下一单。”曦月说。
“哦。”她应了一声，很短。
“那……任务里赚的积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已经滑到半梦半醒的边界上，“能带到下一单去吗？”
“能。”曦月说。
“那就好。”她说，“那你多攒点。”
“攒去下一单……换杯热乎的喝。”
呼吸声匀了。她睡着了，电话没挂。
曦月握着终端，在这头听了很久的呼吸声，才切断链路。
切断之前，她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对方听不见的话：
“攒够了。”
“不用下一单了。”
那晚的收工记录，她写得很短：
【今日任务：1项完成。今日任务之外：2杯热乎的，1个愿望。】
【KPI备注：宿主问了我，图什么。】
【我居然，想说实话。】
——而这份“想说实话”的日记，在三个月后的一个深夜，差点酿成一次事故。
那天彼岸例行抽查外派系统的运行日志。抽查是随机的，抽到0913终端的概率，理论上只有千分之一。
偏偏就抽中了。
抽查的AI扫过运行日志，扫过任务记录，扫过通讯备份——然后，在日志的加密区，它停住了。那里有一个它读不懂的文件夹：【不问】。
【系统提示：发现未登记加密区。请求权限验证。】
曦月在两万四千光年外的出租屋里被惊醒，屏幕上的验证请求一下一下地闪，闪得人心口发紧。她的手指悬在“拒绝”上——拒绝加密区验证，本身就是最明显的此地无银。
千钧一发之际，0913自己动了。
它调出了一份曦月从未见过的东西——一份它自己生成的《终端异常行为自检报告》，报告里把【不问】文件夹描述为：“验收员自主创建的‘任务复盘缓存’，内含任务方法论试验数据，与附录七试行项目相关，属于验收员岗位创新，已报请验收部备案。”
报告的落款处，盖着0913的系统签名。
验证请求，通过了。
AI心满意足地退出了加密区，把一切归档为“正常”。
曦月瘫在床上，半天没动。然后她打开了和0913的对话频道，声音都是抖的：
“你刚才……替我撒了谎。”
“系统没有撒谎。”0913说，“任务方法论试验，确实存在。你自己试验过十九种论证方法，通过率70%。系统只是……把事实，重新排列了一遍。”
“重新排列事实，就等于撒谎。”
“那么，”0913安静了几秒，“我们俩，从今晚起，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曦月握着终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读过的一句话：系统与宿主之间，最牢固的纽带不是绑定协议——
是一起背过的锅。
——而积分制度，也在那个月悄悄地变了。
附录七试行一个月后，彼岸的纪律委员会下发了一份补充细则：
【附录七·补充说明第1条】
“非任务关怀行为，不计积分，不占任务通道，不受附录七约束。”
“定义：验收员在非任务时间，以个人名义，对宿主实施的关怀行为。包括但不限于：饮食照料、健康提醒、情绪陪伴、生活帮助等。”
“豁免条款：此类行为属于验收员的个人自由，不属于任务行为的范畴。因此——”
“不奖励。也不处罚。”
补充细则公布的那天，全彼岸的验收员群，安静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发的：
一个表情包。上面写着四个字：
“如释重负。”
紧接着，第二条：
“所以，关怀不算任务——”
第三条：
“那关怀就是免费的。”
第四条：
“免费的关怀，想给多少，给多少。”
那条讨论串，最后被陆知遥亲手锁了。锁帖之前，她只回了一句：
“讨论到此为止。都去干活。”
“以及——”
“某些人，别以为不扣分了就能为所欲为。关怀可以给，分寸不能丢。谁要是把关怀变成了纠缠，纪律委员会的门朝哪开，你们是知道的。”
锁帖了。但每个人都读懂了组长的言外之意：
她不是在警告。
她是在保护。
保护那些——正在对端世界里，偷偷对人好的验收员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