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是毫无征兆地烧起来的。那天下午,颜芊薇主持完三个会,第四个会开到一半,空调的风扫过桌面,秦昭看见她握笔的手在抖。
摸了下额头——烫得吓人。硬送回去,一量,三十九度四。
“去医院。”秦昭要叫车。
“不去。”颜芊薇撑在办公桌前,脸烧得潮红,还惦记着标书,“吃了药睡一觉就好。明天的会不能停……”
话没说完,人晃了一下。
从工位上蹿起来接住她的,是隔壁工位的席月。
那个瞬间快得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三米八的距离,一个箭步。后来秦昭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她接人的姿势,熟练得反常。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秦昭负责挂号排队,席月负责扶着人在急诊走廊里坐着。输液的时候,颜芊薇烧得迷迷糊糊,还想着标书第三卷的数据,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利率走廊”,一会儿“赎回条款”。秦昭去缴费,走廊里就剩她们两个。
“席月。”颜芊薇闭着眼,声音哑的,“你也别忙了,回去吧。”
“不行。”曦月按着她要拔针的手,“病人没有指挥权。”
“……你语气跟秦昭一样。”
“一样吗。”曦月把毯子往她身上拉了拉,“我比你讲道理。”
“你哪句话讲道理了,”颜芊薇烧糊涂了,居然还有力气抬杠,“你连自己的健康档案都填不明白……上次体检,心率那栏,你写的是‘机器的’……”
“那是笔误。”
“什么机器的心率会到一百二……”
曦月:“……”
她决定不再跟一个三十九度四的病人辩论医学问题。
颜芊薇没力气跟她抬杠了。药水一滴一滴地走,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广播里叫着别人的号。烧到最高的时候,人是没有防备的——她忽然觉得特别冷,冷得发抖,接着又特别委屈,委屈得没有来由。十五个月了,她没有在任何一个人面前露出过这种样子。
她的手,胡乱地抓住了旁边那只手。
那只手顿了一下。然后,没有抽走。
“别走。”她闭着眼,声音低得只剩一点气音,“……就一会儿。”
抓着她的那只手僵住了。
曦月坐在急诊的塑料椅上,一动不敢动。
她做过三年验收员,见过宿主哭,见过宿主崩溃,见过宿主在深夜的任务频道里一遍遍地说“系统你别走”。她有一整套标准话术应对那些时刻——话术都在附件里,抄下来就行。
可是话术里没有一页写过:当宿主烧到三十九度四,抓着你的手说“别走”的时候,你的心跳为什么这么吵。
她的指尖悬在那只滚烫的手背上,喉咙里,有一句话差一点脱口而出——
“宿主,我在。”
三个字,冲到嘴边。
在最后一毫米的地方,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咽回去的时候,变成了另一种声音,一个更低的、属于“席月”的声音:
“……我在。”
颜芊薇烧得没有听出区别。她只是安静下来了,抓着那只手的力道,慢慢松了,睡了过去。
曦月保持着被抓住的姿势,坐了四十分钟。吊瓶里的药水走完了,她没动。
凌晨一点,烧退了。秦昭赶来接手,把人送回了家。曦月回到城中村的隔间,坐在床沿上,把那晚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打开终端,写下了她职业生涯里最混乱的一份日志:
【事件记录:宿主高烧。医疗决策:无异常。陪护时长:四小时十一分。】
【异常记录:本人在某时某刻,差点违反守则第二条。差0.3秒。】
【原因分析:……】
分析到“原因”那一栏,光标闪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她最后放弃了分析,只写了一句结案陈词:
【结论:任务继续。心跳的事,以后再说。】
第二天中午,退了烧的颜芊薇在自己家的餐桌上,看到一份住院级别的早餐——白粥,熬得极烂,上面撒了一点盐;一碟酱瓜;还有一张请假条,一笔一画写得工整:
“今日总裁办事务已交接秦助理。您卧床休息。落款:席月。”
粥还是温的——送到的时间算得很准,温到入口刚好。
颜芊薇盯着那张请假条看了一会儿,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开口了。
“0913。”
“在。”熟悉的电流杂音里,那个声音响起。
“昨晚在医院,”她问得很慢,“是你吗?”
系统沉默了三秒。
“是您的身体在报警。”它说,“系统只是恰好在线。”
“哦。”颜芊薇点了点头,低头喝粥,“粥是你熬的吗?”
“是系统的自动料理模块。”
“哦。”她又喝了一口,忽然说,“那替我谢谢你的模块。火候不错。”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连接断了,那个一板一眼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比平时低了半度:
“……它说,不客气。”
颜芊薇低头喝粥,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我的请假条你替我交了吗?”
“交了。”
“公司的系统上会留记录。”颜芊薇说,“特别助理替总裁请病假,传出去,人家会说你徇私。”
“我不怕。”
“我不怕你徇私。”颜芊薇说,“我怕的是——你不徇私的时候,我会不习惯。”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愣住了。
颜芊薇先移开视线,咳嗽一声:“……烧还没退干净,说胡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曦月说。
“那就好。”
“我往心里去了也没关系。”曦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反正您也不会当真。”
颜芊薇的手,在杯沿上停了半秒。
她抬起眼,深深看了曦月一眼,最后什么都没说,只说了一个字:
“喝粥。”
那天曦月走后,颜芊薇坐在餐桌前,对着那半碗剩下的粥,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做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她把那张手写的请假条,从餐桌上拿起来,没有扔。
她找出一本很久没翻过的旧书——沈月棠生前最爱的一本《飘》——把请假条夹进了书的第两百三十七页。
夹完,她把书放回书架,退后一步看了看。
书放得很整齐。看上去,那只是一次随手的书签。
而那个人的笔迹,从此住进了她母亲最爱的一本书里,谁也不惊动。
颜芊薇低头喝粥,嘴角却弯了一下。
自动料理模块。她想。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智能厨具,没有一台能把粥熬出这个火候——米是米,水是水,稠得恰到好处,还知道她胃烧,把盐减了半勺。
这世上没有那种模块。
这世上只有一个昨天在急诊走廊里坐了四个小时的人,回家,在十八块的电煮锅里,笨手笨脚地熬了一锅粥,又掐着表送到她家楼下。
她没戳穿。
她只是把粥喝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然后把那张请假条,从餐桌上拿起来,夹进了自己的一本书里。
夹的时候她想:这张纸迟早要处理掉的——留着这种东西,不像话。
但她没有处理。直到很多天以后,那张纸还安安静静地夹在书里,像一片舍不得扫走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