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走到头，月资十八楼的作战室拉上了半边遮光帘，第二季度复盘会开了起来。白板被擦干净，重新画满了图，金世恒站在最前面，激光笔在图上点了两下。
“郑怀安那条线，钓鱼计划已经布下去两个月，他咬钩三次，每一次我们都留着记录。目前确认：他向城东地块通报过两次信息，向宋家的账户转过两笔‘咨询费’，金额不大，够定罪，够不上要害。”
“蒋厉那边呢？”颜芊薇问。
“蒋厉还在里面。他的案子月底开庭，行贿和操纵市场，够判几年。但他背后那条资金线——曼陀罗，还在动。”金世恒顿了顿，“蒋厉只是操盘的手，曼陀罗才是脑子。而曼陀罗上面……”
“是柳曼。”秦昭接上，“茶庄那次之后，我们补了三个月的跟踪。柳曼和宋家的分成，三个月前起就不对了——柳曼在给自己挪退路，宋家在防她。狗咬狗，一嘴毛。”
金世恒把激光笔一收：“总结：第一阶段，摸清网络，完成。第二阶段的目标——”他在白板上圈了两个名字，“拔钉。先拔蒋厉外围，再拔郑怀安。然后，捅穿曼陀罗。”
颜芊薇看着白板，看了一会儿，点头：“就这么打。”
散会的时候，人都走了，她一个人在作战室里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0913，你季度绩效怎么样？”
曦月正抱着东西往外走，闻言脚步一停。
“……系统没有季度。”她说。
“哦。”颜芊薇失笑，“那真是可惜。你这一季的表现，在我们这儿能拿S。”
她拎起外套走了。作战室的灯暗下来，曦月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S。她的面板上，这一季的评分是A——验收三组历史最高分，陆知遥在评语栏里只写了四个字：天道酬勤。
可是S是什么？S是那个世界的等级，是那个不懂系统的女人，随口发明出来的一档。
曦月站在暗下来的作战室里，忽然觉得，这两个评级，是两个世界发给她的两张成绩单——一张是用命换的，一张是随口给的。
她分不清哪张更让她想裱起来。
同一时刻，两万四千光年外。
彼岸集团，任务运营中心，第17层，定位组机房。
白栎顶着鸡窝头从机架上跳下来，冲进陆知遥的办公室，把一块平板拍在她桌上，声音都在抖：
“组长！收进来了！误差，0.02光年！”
陆知遥猛地站起来。
平板上是一张星图。三个月前，那片代表“未知目标”的误差圈，大得能吞掉半个旋臂；现在，它缩成了一粒沙，钉在一个固定的方位上——一个未收录的、黄色的、小小的光点。
“0.02光年。”陆知遥的手指悬在那粒沙上方，抖了一下，“……锁定了？”
“锁定了。”白栎重重点头，“她的信标稳定，作息规律，健康数据正常。组长，我们能指着她把那个世界标进档案库了。技术部那边已经接手，在算传送窗口——”
他点开下一页，一行字跳出来：
【回收窗口预测】
【第一次交会窗口：约七个月后（±40天）】
【窗口持续时长：72小时】
【说明：过窗口不候，逾期重排，预计+2年】
陆知遥盯着“七个月”三个字，很久没有说话。
机房外，走廊里人来人往，没有人知道这场汇报的意义。对彼岸来说，这只是一个失联员工的定位取得突破；对陆知遥来说，这是她抽屉里那份“工伤申诉材料”的截止线第一次有了刻度。
她关掉投影，把平板还回去，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刻薄：“七个月，误差还敢四十天。让技术部给我往死了算。”
“是。”
“还有，”她走到门口，停下，背对着白栎，声音低了一度，
“这七个月，谁都不许在她面前提‘放弃’两个字。”
“……谁会在她面前提啊组长，她又听不见。”
“我说给档案听的。”陆知遥说。
她走出机房，在走廊的窗前站了几秒。窗外，彼岸的母星正转进它漫长的黄昏，云层下面，任务运营中心的灯一格一格亮起来，亮成一片不会熄的格子。
“七个月。”她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低声说。
“够了。”
而两万四千光年外的那个傍晚，曦月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走在回城中村的路上。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色，早点摊收摊了，放学的孩子追着跑过去，谁家的炒菜味从窗户里飘出来。修鞋的老头在收摊，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老戏。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按着喇叭从她身边掠过去，骂了句什么，又很快被下一阵晚风盖过去。
她走进小巷的时候，通讯器在她口袋里，滴、滴、滴，安静地跳着。
她浑然不知，在那串滴答声的另一头，有人正在为一个方向、一个期限、和一句“不许提放弃”，跟整个宇宙较劲。
她只是买了一份炒粉，边走边吃，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天。
今天的晚霞很好看。橘红色的云一层压着一层，边缘镀着金，整片天都在烧，偏偏听不见一点火的动静。
她掏出终端，给自己拍了一张逆光的照片，存进了相册——相册里的第一张，是三个月前那个清晨，天台上泡在晨雾里的城市轮廓。第二张是那杯咖啡的空杯。第三张是楼下那只对她竖尾巴的橘猫。
相册的命名是四个字：到此一游。
拍完照，她把终端揣回兜里，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晚霞。
“七个月。”她嚼着炒粉，含含糊糊地对着天说，“够了。”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话，和两万四千光年外那个女上司说的，一字不差。
——而回到出租屋，曦月还做了一件每晚的例行公事。
她打开终端，看了一眼今天的“陪聊记录”。
不是任务。是她自己给自己加的班——每天睡前，跟颜芊薇通一次话。内容不定，有时候是工作复盘，有时候是闲聊，有时候什么正经内容都没有，就是陪着。
今晚的电话格外长。颜芊薇聊了工作，聊了闻叔，聊了最近在读的一本书，最后忽然说：
“席月，你说人为什么需要另一个人陪着？”
“因为一个人扛太重。”曦月说。
“我以前不觉得重。”颜芊薇说，“我一个人走了很久。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重量。”
“后来呢？”
“后来你来了。”颜芊薇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才发现，不是我习惯了重量——是我根本不知道，原来两个人的时候，行李会变轻。”
曦月握着终端，忽然说不出话。
“0913。”
“在。”
“谢谢你陪了我这么久。”
“这是系统的职责。”
“我不是说职责。”颜芊薇的声音又低了一层，“我是说——谢谢你，肯陪。”
电话挂了。
曦月把终端放在枕边，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陪聊记录”不计积分，不进KPI，不属于任何任务。
但她每天雷打不动地打这通电话。
因为她知道，电话那头的女人不需要人救，不需要人帮，甚至不需要人懂——
她只是需要，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每晚准时想起她。
就这样。不需要更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