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晨会刚散,作战室的长桌上还摊着上周的报表。曦月正把报表的页角对齐,采购总监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慌:
“颜总,出事了。三家核心原材料供应商,同时发来了调价函——从下月起,供货价上浮百分之三十五到四十。而且,全部要求现款结算。”
“理由?”
“理由五花八门。一家说原材料涨了,一家说汇率变了,还有一家最绝,说‘公司战略调整,优先保障大客户’。”采购总监苦笑,“我们合作最久的那家——八年了,从来没涨过价。”
上午十点,第二颗雷:月资旗下基金的一个在建项目,总包方突然发函,以“原材料成本上涨”为由,要求追加工程款百分之二十,否则停工。
中午,第三颗雷:物流端传来消息,给月资送货的两家运输公司,同时以“运力紧张”为由,暂停了月资的优先派单权。
作战室的桌上,三份函件摆成一排。
金世恒把三份函件的落款日期圈出来:“同一天发函。三家供应商,两家运输公司,一个总包——六个不相关的主体,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这就是钱的力量。”曦月说,“宋家不用出面打招呼。他只需要让自己的财务总监,在圈子里‘随口’说一句:月资最近风险高,跟他们走得太近的,小心被牵连。商人的想象力,会把剩下的活全干完。”
“那怎么办?”采购总监急了,“原材料断供一周,生产线就得停!停工的违约金,是天文数字!”
作战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主位。
颜芊薇站在白板前,一直看着那三份调价函,很久没说话。忽然,她开口了:
“三家里面,哪家最难啃?”
“恒通材料。”采购总监说,“占我们采购量的四成,八年老供应商。他们的老板姓周,行业内叫周老抠——抠是抠,但讲信用,从没误过一天的货。”
“那就先啃他。”颜芊薇说,“金叔,约周老板,就说我登门拜访,时间他定。席月,你跟我去。”
“我也去?”
“嗯。”颜芊薇看了她一眼,“你管账。他要是狮子大开口,你得当场算得清,他的涨价里有几成是真的,几成是吓唬人的。”
“算账我擅长。”曦月点头,“可谈判——”
“你不用谈。”颜芊薇已经走向门口,声音从前面飘回来,“你只要坐在那儿,认真听。听出来的东西,写在小本子上。我会看。”
拜访定在第二天上午,恒通材料的总部。
周老板五十多岁,人称周老抠,办公室却出人意料地简朴——一张老班台,一组掉漆的书柜,墙上没挂字画,只挂了一张泛黄的合影:他年轻时和一个西装男人的合影,那个男人是颜鸿远。
颜芊薇进门,看见那张照片,脚步顿了一下。
“颜总眼力好。”周老板给她倒了杯茶,指了指照片,“十几年前,颜董帮过我大忙。我那时候厂子差点垮了,是颜董提前把三年的订单打给我,说‘周老弟,你这个人做东西实在,我不想看你倒’。”他叹了口气,“做人要还账啊。可这两年……你也看到了,风声紧。我一个做小买卖的,不敢蹚浑水。”
“周叔,”颜芊薇没有绕弯子,“风声再紧,生意还是要做。我今天来,不是求您降价——涨价您可以涨,市场行情我认。我今天来,是想跟您算三笔账。”
“算账?”
“第一笔,涨价的账。”颜芊薇说,“席月,把材料给他看。”
曦月把一份文件推过去。那是她熬了两个通宵做的分析:恒通的采购成本构成、行业原料价格指数、同规格产品的市场价曲线——结论是:本轮“原材料上涨”的真实传导幅度,不超过百分之十二,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三到二十八,是纯吓唬人的水分。
周老板接过文件,看了很久。他的表情从不在意,到惊讶,最后变成了一种被戳穿的无奈:“……你这姑娘,账算得比我们财务狠。”
“第二笔账,风险的账。”颜芊薇继续,“周叔,您涨价,不是怕我们倒,是怕跟着我们倒——被宋家拉黑,丢掉更大的客户。这笔账我懂。但您想过没有,宋家现在连我们八亿的项目都敢围标,连税务稽查都敢招呼——他们连您这样的老供应商,真的会放过吗?今天拿您压我们,明天就能拿压我们的手法压您。跟着狮子走,狮子吃饱了,第一个吃的就是看门狗。”
周老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第三笔账,是还账的账。”颜芊薇的声音忽然放缓了,“您挂在墙上的那张照片,是我父亲。他在的时候常说,做生意,赚的是信任。这份信任,他在的时候给过您——他不在了,这份信任的利息,我颜芊薇,今天来续。”
她站起身,朝周老板欠了欠身。
“恒通的货,月资照用,价格按真实成本涨幅,一分不少您的。作为交换,月资未来的三个新项目,原材料优先采购权,都是恒通的。周叔——这笔账,比三百万的‘协调基金’值钱。您是生意人,您算得清。”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周老板低下头,盯着自己那杯没动的茶,忽然骂了一句:“……宋家那个老东西,给我打电话的时候,牛皮哄哄的。”他抬起头,“颜丫头,不是周叔没骨头。是真的——你们这个体量,扛不住他们一口气。”
“所以我们不要求您站队。”颜芊薇说,“您只需要照常做生意。谁也不帮,就是帮。”
周老板盯着她看了半天,一拍桌子:“成了!价格按你说的来——涨百分之十二,写进补充协议,白纸黑字,谁也不欠谁!另外……”他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摸出一部旧手机,“有件事,我得多句嘴。上个月,宋氏的人来‘考察’过,点名问了你们供应链的全部名单。我把名单给他们了——不给他们我得罪不起。丫头,你们那些供应商的联系方式,宋家手里,现在有全套。”
回程的车上,曦月把周老板的话记下来,忽然说:“还有两家供应商和运输公司,恐怕已经咬钩了。今天这招,要快点用在他们身上。”
“不用了。”颜芊薇望着窗外,忽然笑了,“周老抠的电话,今晚就会响。他跟那几家,是一个商会的——他会替我们把话说完的。”
“您信他?”
“我不信他。”颜芊薇转过头,眼睛里有光,“我信那张照片。他把我爸的照片挂了十几年,不是给客人看的——是给他自己看的。”
“这种账,宋家用钱算不清。”
车上,曦月把拜访纪要整理完,忽然问了一句题外话:
“颜总,你在周老板面前,提他墙上的照片——是提前知道吗?”
“不知道。”颜芊薇望着窗外,“我是看到照片才说的。”
“那……你赌的?”
“不是赌。”颜芊薇摇头,“是常识。一个做了三十年生意的人,办公室里挂的唯一一张合影,一定是对他最重要的人。这种东西,不用提前查——看见的时候,顺着说,就是最真的话。”
她顿了顿。
“真诚不是天赋,席月。真诚是观察力。”
曦月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回程的路上,她一直在回味——她给三千个宿主做过服务,服务手册里有几百条技巧,却从来没有一条写着:
“看见对方最珍视的东西,然后,真诚地对待它。”
技巧可以培训,观察力可以训练,唯独“顺着说就是最真的话”这个心法——
它不是技巧。
它是一个人看世界的方式。
当天晚上,曦月在终端的日志里写:
【今日收获:谈判达成。周老抠保留合作,附加赠了二十吨应急储备额度。】
【今日真正的收获:一句话。“看见对方最珍视的东西,然后真诚地对待它。”】
【系统备注:这句话无法写进任何操作手册。因为它不是方法。】
【它是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