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后的第七天,月资大楼里从早到晚响着电钻声。新装的探头一节一节上墙,还蒙着出厂的膜。
外聘的安保公司被换掉,新签的是一家只有十几个人、却全是退役特勤的小公司——报价贵了三倍,但掌眼的老队长跟秦昭的父辈是旧识,收钱办事,眼里不揉沙子。整栋楼的门禁系统重装,监控从三十二个点位加到八十一个,盲区全部填平。
而这一切改造的施工图,出自两个人之手。
准确地说,是一个人和“半个系统”。
夜袭后的第一周,颜芊薇把曦月叫进办公室。桌上摆着两杯茶和一张整层楼的平面图,她抬手把图纸抹平,指腹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折痕。
“坐。”她说,“从今天起,你的下午茶时间改干一件事——跟我一起,把这栋楼的每一个死角找出来。”
“找死角?”
“监控死角、门禁死角、巡检死角。”颜芊薇在平面图上点了几下,“夜袭那三个人,怎么进来的,怎么避开主监控的,走哪条电梯——我今天只想明白了一件事。这栋楼对我们来说是公司,对他们来说,是一张画满了漏洞的地图。而画地图的人,是我们自己。”
她把一支红笔推给曦月:“你比我熟这栋楼的死角。你每天在消防通道里消失十分钟,全楼只有你一个人知道,那些地方连监控都拍不着。”
曦月接笔的手顿了一下。
“……您连这个都算到了。”
“我什么都没算。”颜芊薇垂着眼看图纸,语气淡淡,“我只是发现,最近三年,这栋楼的消防通道使用记录里,十九层那段的电费比别处高百分之四十——声控灯坏了没人修,人一过灯就亮,一晚亮几十次。全楼只有两个人的工位在十九层。”
“我,和你。”
“而你,”颜芊薇抬眼看她,“没有健身的习惯。”
曦月哑口无言。
原来她的“十分钟消失”,从很早以前就落在这个人的账本上了。不是被拆穿的那种落——是被记着,不动声色地记着,等某一天摊开来,当一张牌打。
“行。”她拿起红笔,深吸一口气,“从十九层开始。”
那半个月,月资十七层到十九层多了一道特殊的风景:每天下午四点,总裁和她的特别助理,一人一张平面图、一支笔,在整栋楼里一寸一寸地扫楼。
她们查监控的角度——曦月站在镜头下面挥手,颜芊薇在监控室里看屏幕上能不能看清人脸;她们试门禁的延时——一个人刷卡,另一个人掐秒表,看门开多久自动锁回;她们数灭火器、验应急灯,连每层茶水间的窗户插销都挨个试过。
“这里。”某天,曦月指着十四层一段走廊的顶角,“你看那个摄像头,它的视野刚好被新风管道挡了一条缝。人在管道下面蹲着走,能过去两米。”
颜芊薇凑过来看了半天:“你怎么发现的?”
“我以前……”曦月卡了一下壳,“路过的时候,爱看监控。”
“路过一条走廊能看出监控盲区。”颜芊薇直起身,盯着她看了两秒,“席月,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文员。”曦月面不改色地第二次说谎,“闲的时候爱研究楼里的设施。”
“呵。”颜芊薇没拆穿,拿红笔在图上标了一个叉,“这条缝,加装一个广角。下一处。”
扫楼扫到第十天,事情起了变化。
那天她们查十七层档案室的门禁,曦月调出门禁日志逐条核对,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颜芊薇问。
“这条记录。”曦月指着屏幕上的一行,声音沉下来,“上上周三,夜里十一点零六分,法务部的备刷卡开了档案室——但法务部当天的加班名单里,没有任何人在十一层以上活动。”
“刷卡人是谁?”
“赵会计。”曦月说,“但赵会计那天晚上九点就打卡下班了——他的下班打卡和这张开门记录,间隔两小时零六分。而且,”她的指尖往下滑,“开门之后四十秒,同一张卡在地下车库的出口闸机又刷了一次。人不可能十七层和负一层同时出现。”
“复制卡。”颜芊薇的声音冷下来,“有人在复制我们的门禁卡。”
“夜袭那三个人,”曦月说,“就是这么进来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夜袭不是偶然,是有人从公司内部递的刀。
“查。”颜芊薇只说了一个字。
这一查,查了三个通宵。曦月的系统扫数据,颜芊薇的人查考勤,两拨线索在第三天夜里合拢了:复制卡的原卡,属于一个两个月前已经离职的后勤主管——而给这张离职卡续缴费用的内部账户,每一次充值操作的时间,都精准地卡在郑怀安还在任的那些深夜。
刀递了不止一次。夜袭之前,那张复制的卡,已经在这栋楼里安静地游荡了四十七天。
“四十七天。”颜芊薇看着那份记录,手指扣住桌沿,扣得发紧,“四十七天里,他去过档案室十一次。”
“他看了我们所有的卷宗。”曦月压低了声音。
“不止。”颜芊薇闭上眼,“他也看过我们的反击计划。我们的每一步棋,可能都提前被抄送过一份。”
房间里落针可闻。
曦月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可是我们赢了。”
颜芊薇睁开眼。
“围标赢了,稽查赢了,商会战赢了——在他看着我们出招的情况下。”曦月说,“宿主,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什么?”
“说明我们的招,”曦月一字一字地说,“本来就走在他们偷来的图纸前面。他抄我们的过去,抄不到我们的下一步。”
颜芊薇怔了一下,忽然低低地笑了。那是这些天来,她第一次真正笑出声。
“有你在,我睡得着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愣住了。
曦月也愣住了。
两个人隔着一屋子闪着微光的监控屏幕,谁都没有再说话。半晌,颜芊薇若无其事地收拾东西:“走了。明天继续查。”
她走到门口,停下,没回头,补了一句:
“今晚的夜宵,我请。算……并肩作战的军饷。”
那顿军饷,是在公司楼下的深夜食堂吃的——一家只有深夜才开门的小面馆,老板娘认识颜芊薇,据说她创业最难的那半年,深夜都在这里吃面。
两碗牛肉面,加蛋。颜芊薇吃得很香——曦月第一次见她在外吃饭不剩东西。
“这家店,”颜芊薇擦了擦嘴,“我吃了三年。刚创业的时候,这条街只有它开到凌晨三点。老板娘从来不问我为什么半夜吃东西,只会在碗里多加一勺牛肉。”
“她说,吃夜宵的人,都是有故事的人。故事不用问,面里加勺肉,就算我听了。”
曦月听着,鼻尖忽然有点发酸。
她想起了城中村的小面馆,想起了多给她打一勺炒粉的大叔,想起了那个替她收了押金条、每年帮她浇花的房东阿姨。
原来每个世界都有这样的小店——它们不问来路,只在深夜亮着灯,给故事多加一勺肉。
“颜总。”曦月忽然说,“这家店,我们会常来的,对吧?”
颜芊薇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这个话题,半晌,点头:“常来。”
“那这家店的账,以后我记。”曦月说,“你有故事,我有饭。扯平。”
“……你这个人,”颜芊薇摇头,“占便宜从来不含糊。”
“跟谁学的?”
“跟我学的。”颜芊薇说完自己先笑了。
两个人在深夜的小面馆里笑作一团。老板娘在柜台后看着,什么也没问,只是往两碗空了的汤碗里,又各添了半勺牛肉。
就像这个世界上所有不动声色的温柔一样——
加了勺,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