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摆上会议桌,烫金的封皮在灯下反着光。
商会百周年晚宴,是临江商界每年最隆重的场合。今年尤其隆重——商会在风波之后急于重塑形象,把晚宴办出了规格:水晶灯、红毯、全城直播。所有的副会长单位都被要求出席,“展现行业团结新气象”。
月资在受邀之列。颜芊薇的名字,排在请柬第一页。
“去,还是不去?”秦昭捏着请柬问,“上回商会刚跟咱们闹过摊派,这帮人现在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去。”颜芊薇说,“他们越是想让我们消失,我们越要站在灯底下。”
出发前,曦月低头扣外套的袖扣,颜芊薇扫了她一眼,忽然说:“今晚的规矩,先说好。”
“您说。”
“第一,酒一律我替你挡。第二,谁问公司的事,一律‘无可奉告’。第三——”颜芊薇顿了顿,“离宋家的人远一点。他们的酒里都带着钩子。”
“第一条记住了。第二条记住了。”曦月掰着手指头数,“第三条……恐怕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宴会上会有记者。”曦月说,“而我这个人,只要站在您旁边,就自带话题。”
颜芊薇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先下了楼。
晚宴设在临江饭店的金球厅。三百多位来宾,商界的半壁江山都到了。
曦月以特别助理的身份跟在颜芊薇身侧。一个晚上,她数着自己被搭话的次数——十七次。有探口风的,有套近乎的,有明晃晃打量她的。而每一次,颜芊薇都会不动声色地出现在她半步之内,用一句话把话题终结。
变化是从第二杯酒之后开始的。
一个喝高了的老派富商,红光满面地凑过来,目光在曦月身上转了两圈,笑着对颜芊薇说:“颜总,你们公司这位小姑娘,我看着面善啊。哪个学校毕业的?有没有对象啊?我们那儿有个侄子,哈佛回来的——”
“刘总,”颜芊薇还没开口,曦月先笑了。
她往前半步,顺势挽住颜芊薇的手臂,整个人往她身边一靠,笑吟吟地冲那位富商说:
“刘总,让您失望了。名花有主。”
金球厅的空气,凝固了一秒。
“有主了?”刘总的酒醒了一半,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跟……”
“跟您眼前这位啊。”曦月理直气壮,“我老板。您没听说吗?我追了我们颜总两年了——从她还是个负资产的时候,追到现在八个子项目落地的。我这人恋旧,也恋强。”
她说着,仰头看了一眼颜芊薇,眼睛亮得没有半分心虚。
颜芊薇整个人僵住了。
曦月能清晰地感觉到,挽着的那条手臂,肌肉在一瞬间绷到了顶——一张拉满了的弓。
一秒。两秒。
然后,那张弓松了。
颜芊薇非但没有甩开她的手,反而换了个站姿,让两个人靠得更稳了些。她端起酒杯,朝刘总举了举,语气平静无波:
“刘总见笑。公司内务,不足为外人道。”
一句话,既没承认,也没否认,还顺手把话题钉死在了“内务”二字上。
刘总的表情精彩纷呈,讪讪地举杯应了一下,灰溜溜地撤了。
那一晚剩下的时间,曦月挽着颜芊薇的手臂,走完了全场。她能感觉到,那条手臂从最初的紧绷,到渐渐放松,到最后——第三轮敬酒的时候,反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肘,怕她被地上的电线绊倒。
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动作。
回程的车上,两个人坐进后排,谁都没说话。
司机在前面开着车,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摆——夜里下起了小雨。
曦月盯着自己的鞋尖,把今晚的每一个细节复盘了三遍,最后得出结论:稳了。掩护机制全面升级,从此以后,她的贴身有了天衣无缝的理由。
“席月。”颜芊薇忽然开口。
“在。”
“下次这种场合,”颜芊薇望着窗外,声音平平,“提前跟我说好台词。”
“没有台词。”曦月说,“全是即兴。”
车里安静了几秒。
“即兴。”颜芊薇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滚了一圈。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今晚挽我的时候,手都在抖。”
曦月的耳根腾地烧了起来。
“那是……礼服的袖口太滑。”她硬着头皮扯谎。
“哦。”颜芊薇应了一声,没戳破,也没放过,“那下次记得,袖口滑就抓稳一点。摔了我不管。”
“……哦。”
车驶过江边,雨刷摆了两下。曦月抬眼,从车窗的倒影里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路灯的光一格一格扫过那张侧脸。颜芊薇目视前方,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她耳朵尖上那一小片红,每次路灯亮起都冒出来,藏都藏不住。
曦月把头转向自己的窗外,忍着笑,在心里给今晚记了一笔:
【任务外事件:宴会挽臂一次。宿主反应:僵直1.8秒→自然化→反向保护。】
【系统分析:假戏演到第二幕,最大的风险不再是“被拆穿”。】
【是有人开始分不清,哪一半是假的了。】
【——包括演的人自己。】
——回程的“即兴”事件,当晚还产生了一个意外的后续。
凌晨十二点半,曦月回到城中村的隔间,刚把外套挂好,终端的屏幕亮了——是彼岸的抽查警报。随机安全抽检,抽到了她的“宴会行为记录”。
【系统抽查】
【事项:宴会期间的异常肢体接触行为1次(挽臂)。】
【核验目的:确认该行为属于任务需要,而非个人行为。请验收员在24小时内提交说明。】
曦月盯着“个人行为”四个字,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
提交说明很简单——“任务需要,掩护身份,防止宴会情报泄露”。三行字,五分钟就能写完。
但她写不出来。
因为挽上去的那条手臂、绷紧又松开的那块肌肉、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她自己分不清,哪一部分是任务。
她的说明,最后写成了这样:
【说明:该行为属于任务需要。】
【补充:挽臂瞬间的紧张感,经分析源于任务暴露风险。其余成分——】
【其余成分无法归类。建议系统增设新类别:“无法归类的部分”。】
【如系统无此类别,则本条说明到此为止。超额部分,本人自行保管。】
提交。
系统的回复来了,只有一行:
【类别增设申请:已收到。已转交纪律委员会。】
【批注:该类申请,本系统成立以来,收到过三次。前两次的申请人,后来都怎么样了,你自己查档案。】
【——提示:档案查不到。他们都留在了对端世界,和他们的宿主在一起。】
曦月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关掉终端,躺下,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里,她伸出手,看着自己那只“挽过”的手。
挽上去的时候没有抖。不是因为不紧张——是那只手知道它要去哪儿。
那只手比她的脑子诚实。
“……好吧。”她在黑暗里对那只手说,“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