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下午,月资大堂的旋转门堵住了。
九十九朵香槟玫瑰,抬进十八楼,差点被门页夹成一朵一朵。收件人一栏写着:总裁办 席月小姐 亲启。
全公司瞬间沸腾。
送花人很快被扒了出来:陆家嘴回来的投行精英,姓程,唐启维的学弟,上个月在行业峰会跟席月有一面之缘——所谓一面之缘,就是他敬酒时多看了席月两眼,散场时要了联系方式。
从那天起,程精英的攻势一天一个花样:周一九十九朵玫瑰,周二下午茶外卖,周三是一张音乐会的票,周四直接杀到公司楼下“偶遇”,捧着咖啡站在大堂,等了四十分钟。
“席月姐好福气!”茶水间里,行政的小姑娘们眼睛冒光,“程公子啊!年薪七位数,开保时捷,人还长得——”
“长得像销售冠军。”曦月咬着面包,面无表情。
“那你到底收不收啊?”
“花我收了,”曦月说,“分给各办公室的绿萝当肥料了。”
这句话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全楼,傍晚传到了总裁办公室。
据说颜芊薇听完汇报,正在签字的笔尖顿了一下,问了一句:“花她没收?”
“没收。说是当肥料。”
“哦。”颜芊薇低头继续签字。据在场的秦昭回忆,那个“哦”字之后,颜芊薇签错了两页文件,全部作废重签。
第二天,颜芊薇的日程表上,多了一条谁也看不懂的安排:
周三,全天,“重要外事接待”。
那天,曦月被三个会连轴转地钉在会议室里,从早上九点开到晚上八点,午饭是会议室里解决的盒饭,晚饭还是盒饭。中间她想找个五分钟的空档下楼倒杯水,都被下一个会议的参会者堵了回来。
“今天的会是不是排得太密了?”晚上八点,散会时她问秦昭,“一天七个会,破纪录了。”
“是总裁亲自排的。”秦昭翻着日程表,自己也纳闷,“每一个会,都点名要你列席。”
曦月:“……”
她想起来什么似的,翻了翻手机——程精英的下午茶外卖,周二下午三点送达签收。而周二下午三点,她在干嘛?
在陪颜芊薇见一个根本不用她列席的供应商。
第三天的音乐会门票,晚上七点半开场。周三晚上七点半,她在陪颜芊薇核对一份“十万火急”的标书——后来她才知道,那份标书的截止日期,是下个月。
第四天,程精英没再出现在公司楼下。
因为他被人约谈了。
约谈他的,是颜芊薇本人。地点:临江饭店的茶室。时长:十分钟。
这十分钟的对话内容,成了月资十八楼经久不衰的悬案。当事人程精英从此再没出现过,连行业峰会都退了报名。有好事者去问,他只说了四个字:“别问了,怕。”
只有秦昭,因为那天恰好在这家茶室另一桌见客户,隔着一道绿植屏风,听见了这十分钟里唯一的、也是最短的一句话。
那句话是颜芊薇说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月资的人,也是你能追的?”
据说程精英当时把茶都洒了。
这件事的全貌,是秦昭在几天后的观察日记里拼出来的。
日记是这么写的:
“本周观察:总裁于周三下午‘约谈’程先生。事前她用了一上午研究‘骚扰的法律界定’,用了一下午研究程先生的全部合作项目——程先生的公司明年要投标月资上游的一个大单。”
“所以那十分钟的谈判,筹码是什么,不言自明。”
“记录一个细节:谈完之后,总裁在车里坐了很久。我的同事说,她隔着车窗,看见总裁拿出手机,翻了一下,又收起来。翻的那个页面,我猜是通讯录。”
“她在找谁呢?反正不是程先生。”
而当事人席月,对这些明争暗斗的后知后觉,持续了整整一周。
直到周五晚上加班,她去总裁办公室送文件,看见颜芊薇的桌上摊着一份没签完的文件,签名签了一半——旁边压着一张揉皱的便签纸,是上周她收到玫瑰时,随手写来逗乐全组的那句话的草稿:
“花已阵亡,化身肥料。”
颜芊薇的签名,就签在那张草稿纸的旁边。
曦月把文件放下,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颜总,程先生的事,是您干的?”
颜芊薇翻文件的手,停了半秒。
“干什么是他自作多情。”她说,“我只是提醒他,上班时间,不要骚扰我司员工。”
“用人家的投标资格提醒?”
“他先骚扰的。”颜芊薇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她,“席月,我问你。你收他花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曦月:?
“没心情。就是觉得花挺贵,扔了可惜。”
“扔了?”
“当肥料了。”曦月说,“您不是听说了吗。”
颜芊薇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移开视线,重新低头签字,声音淡淡的:
“哦。肥料,挺好。”
“……颜总,你不会是——”
“出去。”颜芊薇头也不抬,“文件明早要。”
曦月忍着笑退了出去。关门前,她清楚地看见——那位签文件签了一半的总裁,在门合拢之前的最后一瞬,把那张揉皱的“肥料草稿”从桌角拈起来,展平了,随手夹进了桌上的笔记本里。
笔记本的封皮是黑色的。
夹进去的那一页,是第几页,曦月没看见。
而九十九朵玫瑰的下落,后来有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归宿。
第二天,总裁办的行政收到了一份通知:那九十九朵玫瑰,被转送给了市儿童医院血液科的住院小朋友们——是颜芊薇安排的,附了一张卡片:
“送给最勇敢的你们。花是美的,你们也是。——月资集团全员”
据说花送到的那天,有个光头的小姑娘把玫瑰别在了病号服的口袋里,逢人就炫耀:“这是大姐姐们送的花,我从鬼门关回来那种。”
护士把这句话发到了网上,配图是那朵有点蔫了、却依然漂亮的玫瑰。
那条帖子安静地火了。评论的最高赞写着:
“花有归宿,人有前程。这位转送花的女士,你的玫瑰比花店里的高贵。”
曦月是在终端上看到这条新闻的。
她看着那张配图——小姑娘口袋里的玫瑰——忽然想起了很多。
在彼岸,她验收过几百个“用善意完成任务”的案例,每一个都被系统打分、归档、计算绩效转化率。她见过所有的善意被量化。
而这一朵玫瑰——从得罪人的符号,变成病房里的勋章——
它的价值转化路径,是任何算法都算不出来的。
她在终端的日志里写道:
【今日学到的:善意的最高形态,是转手。】
【一朵差点变成麻烦的玫瑰,被转手成了病房里的春天。】
【颜芊薇转手的不是花。是她自己的伤口。】
【她把别人用来刺她的东西,变成了扎在别处的温柔。】
【这份本事——】
【系统查遍了语义库,找不到对应的词。】
【最近似的词是:强大。】
但她希望,是一页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