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傍晚，总裁办公室里只剩一盏灯亮着。曦月推门进去，怀里抱着照例要送签的文件。
曦月职业生涯里最贵的一个决定，就起在这个傍晚，花掉了她三个月的积分。
推门进去的时候，正看见颜芊薇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一只手按着太阳穴。桌上的体检报告摊开着，是年度高管体检的结果——大部分指标正常，只有一行被红笔圈了出来：
“窦性心动过缓伴不齐，建议复查心血管专项。过度劳累、长期高压为常见诱因。”
体检中心的建议是两周内复查。报告的日期，是十二天前。
“报告看了？”颜芊薇听见动静，睁开眼，语气如常，“放那儿吧。”
“报告是十二天前的。”曦月把文件放在桌角，站在原地没走，“复查约了吗？”
“约了。下个月。”
“下个月太晚了。建议是两周内。”
“我最近没空。”颜芊薇把报告合上，“下个月一期项目结束，正好空出来。”
“心脏的事，不能等。”
“席月。”颜芊薇抬眼，语气淡了，“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窦性心律不齐，十个人里八个有，我练散打的，心率比常人低很正常。体检中心那帮人，看谁都像病人。”
“体检中心看数据，我们系统看趋势。”曦月不肯走，“您静息心率五年下降了十一，这是长期过劳的曲线，不是运动员的曲线。运动员的下降伴随运动量，您的下降伴随——”
“伴随什么？”
“伴随您这一年的每一天。”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暗着，雨点开始敲玻璃。
颜芊薇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所以？你今天站在这里，是想替我的心脏做主？”
“我想请您这周日去做个复查。”曦月说，“就半天。项目我替您盯，日程我调开了，医院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专家号都挂好了——用的是您助理的名义，不会留档，不会有人知道。”
“你把我的日程都调了？”
“调了。”曦月说。
“谁给你的权限？”
“没有权限。”曦月说，“所以我来请求。请求不行，我就……”
她就站在那里，没说“就怎么办”。因为她也不知道就怎么办。附录七的条文就压在任务通道的输入框上方——“休息一天”这种任务，关联度核验过不了，硬发就是违规。可眼看着那份报告上被红笔圈出来的那一行，她最想发的那条任务，就压在舌尖上：
【任务：本周日，心血管专科复查。】
发出去，就是滥用任务权限。不发，那个人会把复查拖到下个月，拖到某一天倒在会议室里。
颜芊薇看着她站得笔直的样子，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这个人，”她说，“管天管地，管到我心脏上来了。”
“请您周日去复查。”曦月说，“这是请求，也是——”
她顿了顿，把心一横，当着颜芊薇的面，把那条任务发进了通道。
灰色的字迹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展开，颜芊薇看不见，但曦月看得见那一瞬间的系统反应：
【任务指向性核验中……】
【关联度：8%。低于阈值。】
【警告：与核心目的无关。是否强行颁布？强行颁布将触发附录七第三条。】
曦月的手指悬在“确认”上，悬了两秒。
按了。
【临时任务颁布：本周日，心血管专科复查，全天。】
【处罚生效：扣除积分三个月，累计421分。权限降一级。警告一次。】
【备注：验收员YG-0913，你疯了吗？】
颜芊薇看不见这些。她只看见曦月站在那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塌下去半寸，又重新绷直。
“好。”她最后说，“周日，复查。你陪我去。”
“……您答应了？”
“你都把我的日程调了。”颜芊薇合上报告，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我要是不去，你这条命都得搭进去——看看你的脸色，比我还像病人。”
那天晚上，曦月盘腿坐在床上，看着面板上“-421”的积分数字，看了很久。
421分。她攒了整整一年半。
周栗知道了会跳脚，陆知遥知道了会扣她年终，纪律委员会知道了会请她喝茶。
她把处罚单截图，存进那个叫【不问】的文件夹，备注栏里写：
【支出：421分。用途：让一个人去医院。】
【汇率换算：那条命的行情，比积分贵。】
【结论：扣得值。下次还扣。】
【系统警告已收到：“再犯，限制系统权限。”——知道了。会注意频率的。】
【注意频率，不等于不做。】
——而那份被强制执行的“休息任务”，颜芊薇完成得比曦月预想的彻底。
周日，她真的去了医院。复查的结果比预想温和：心肌缺血属于早期，药物调理加规律作息，“半年后复查”。医生的原话是：“你还年轻，别拿身体换钱，换不回来的。”
从医院出来，她鬼使神差地没有直接回家。
她在城里转了一天。去了花市，买了一盆很久以前想买的琴叶榕；去了一家旧书店，淘了两本絶版的书——不对，是绝版的；最后在一家老字号的糖水铺坐下，点了一份她八岁以后就没再吃过的杨枝甘露。
那天她给自己放了一天假。没有电话，没有邮件，没有谈判桌。
傍晚回家，她给0913发了一条消息——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在任务通道里发与任务无关的东西：
“任务完成。附加收获：你说的对，有些事不能等。另外——杨枝甘露挺好喝的。谢谢你的任务。”
曦月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城中村的隔间里啃面包。
她盯着“谢谢你的任务”六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421积分。三个月绩效。一次警告记录。
换来一个人，在病里学会了给自己买一杯杨枝甘露。
她在终端的账本上，把这笔账的备注更新了：
【汇率重估：这单不亏。大赚。】
【另：任务通道禁止私人消息。这条我没上报。就当——我也学会了钻一次系统的空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