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外的长椅还带着凉意。周日的复查有了结果——早期心肌缺血。医生的原话是:“发现得早,调理为主。再拖两年,就不是调理的事了。”
从医院出来,颜芊薇在车里坐了很久。
曦月坐在副驾,没催她。窗外的阳光很好,晒得挡风玻璃暖洋洋的,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
“席月。”颜芊薇忽然开口。
“在。”
“你怎么知道我有问题?”
“您说过,我管天管地。”曦月看着前方,“管到您心脏上,是迟早的事。”
“我是说真的。”颜芊薇转过头,“体检报告躺在抽屉里十二天,我的特助、我的管家、我的医生朋友,没有一个人催过我。你入职不到两年,你盯上了。”
她顿了顿。
“还有围标。还有银行的风向。还有上个月审计函的笔迹。还有今天——”她慢慢地说,“你总能在所有人之前,看见最要命的那一个点。”
车里安静下来。
“席月。”她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你到底是什么人?”
曦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问题,她等了很久,也怕了很久。答案就在舌尖上——一个字都不用编的答案:我是你的系统,编号0913,来自两万四千光年外。
但她不能说。说了,附录七的第二条、第三条会一起落下来;说了,这个人会重新审视她们之间的一切;说了——
“我是您的特别助理。”她听见自己说,“一个……欠了您很多东西的人。”
“欠了我什么?”
“欠了您,还没还的账。”
颜芊薇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曦月以为她要追问下去,她却忽然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前方。
“行。”她说,“账,慢慢算。先去医院拿药。”
那天夜里,颜芊薇失眠了。
她躺在黑暗里,把这一年半,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一开始,她讨厌那个女人。讨厌她没话找话,讨厌她目中无人的坦荡,讨厌她管自己叫“宿主”——虽然她后来才想明白,宿主这个词,本身就不是人类之间该有的称呼。
后来,她习惯了那个女人。习惯早餐的温度,习惯晨报的批注,习惯每次走进作战室时,那把“恰好”递到手边的钥匙。
再后来,她开始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翻出自己的备忘录——她有随手记备忘录的习惯,十年的习惯。她翻到最早的那一页,上面是席月入职第二个月时她写下的第一行字:
“此人档案可疑。继续观察。”
第二页:“她替我挡酒。为什么?”
第三页:“防身课教得比我的教练细。这个人的学习速度不正常。”
第四页:“银行抽贷那天,她的手在抖。但她算账的声音没有抖。”
第五页:“审计函的笔迹。她说渠道不合法的时候,我以为我会生气。我没有。”
最新的一页,是昨天的:
“她今天气色不错。”
颜芊薇捧着手机,把这两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从“此人档案可疑”,到“她今天气色不错”。
中间隔着一年半,隔着一场复仇,隔着几百次并肩,隔着三十七次她嘴上说“不需要”而身体很诚实的瞬间。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让她脊背发凉的事——
她已经很久没有观察过席月了。
不是没时间观察。是不敢。每次视线落在那个人身上超过三秒,她就会开始想一些跟工作毫无关系的事情:她的咳嗽好了没有,她今天想吃什么,她笑起来的眼睛为什么是弯的。
对一个背负着血债的人来说,这太危险了。
颜芊薇把手机扣在胸口,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这不是喜欢。”她对着天花板,一字一字地说,像在给自己做笔录,“这是资产保值。月资最重要的资产是人,席月是月资最重要的人。保护核心资产,是管理者的本职。”
笔录做完,她闭上眼。
三分钟后,她睁开眼,对着天花板补了一句:
“……保值得也太上心了。”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她从来不跟自己说废话。
黑暗里,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骂了一句什么。
没有人听见。
第二天,她把备忘录所在的整个加密文件夹,改了密码,迁进了更深一层。迁完之后,她又鬼使神差地把文件夹的图标,换成了和0913通讯录同款的灰色波形图。
做完这一切,她盯着那个小小的图标看了几秒。
“神经病。”她骂自己。
骂完,锁屏,起身,去开会。
路过总裁办的玻璃门时,她的脚步慢了半拍——斜对面,那个“神经病”正踮着脚够书架顶层的文件夹,够不着,跳了一下,还是够不着,嘴里嘟嘟囔囔骂着什么。
颜芊薇走进去,伸手,从她头顶把文件夹取了下来。
“谢啦。”席月接过文件夹,笑弯了眼。
“一米六的个子。”颜芊薇淡淡地说,“下次长高点。”
“一米六二!”
“哦,”颜芊薇走过她身边,声音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失敬。一米六二。”
那天,月资十八楼的员工们发现,总裁今天的心情,好得反常。
——而在同一个“今天”的傍晚,还有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细节。
下班前,曦月在整理办公桌,发现抽屉的最深处,多了一样东西。
一盒感冒灵冲剂。不是一盒——是两盒。上面贴着一张便签,字迹清瘦:
“你上次说嗓子干。这款是甜的,不苦。——不是颜芊薇”
最后那个“不是颜芊薇”的落款,笔画压得比别处都重,撇清撇得格外用力。
曦月看着那两盒感冒灵,看了很久。
她拿起手机,给一个不可能回复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感冒灵收到了。但落款不是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谦虚了?”
消息发到了任务通道。石沉大海。
她笑了笑,把感冒灵放回抽屉。然后在便签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放回了颜芊薇的抽屉——
“知道了。不是颜芊薇。是某个不承认自己善良的系统。”
“系统收到请回复。”
第二天早上,曦月来上班的时候,发现自己抽屉里的那张便签,背面多了一行新的字迹——还是那个人的字,写得比上次轻:
“系统不回复。”
“但是系统看到了。”
“以及——”最后那个词写得极小,小到几乎看不清:
“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