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隶市场位于白鸦关最南边，挤在城墙与旧仓库之间。这里占地不小，街道却像是被人随手揉碎后摊开的纸，一条巷子通向几排低矮棚屋，另一条路忽然被堆积的木箱堵死。叫卖声、牲畜嘶鸣和铁链碰撞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汗味、烟味，还有久未清理的污水气息
莉亚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眉头便轻轻皱起
“这里的规划是谁做的？”她问
弗兰骑马在车旁，环顾四周：“恐怕没人做过规划。市场是一点点扩出来的，商会各占一块地，谁也不肯让路‘
“倒也符合白鸦关给我的第一印象”
一行人沿着主街走了一段，最终在一座宽阔的石屋前停下。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白鸦的招牌，门口站着两名持棍护卫，来往的客人比别处多得多。这里是市场里规模最大的奴隶商会
莉亚的随行侍卫刚上前说明来意，一个挺着圆滚肚子的老板便匆匆迎了出来。他脸上堆满笑意，目光却在莉亚一行人身上迅速打量了一遍
“欢迎各位光临白鸦关最大的奴隶商会。”老板搓着手说，“我们这里种类齐全，保证能满足贵客的需求。请问您想找什么样的人？”
莉亚用手帕掩住口鼻，沿着门前走了几步。她的视线掠过墙边的木牌，又扫过来往客人身后那些沉默的人影
“我需要不少人，尤其是有手艺的。”她转过身，看向老板，“你手里有多少？”
老板的笑容立刻真切了几分：“小姐好眼光！我们这里的人都经过筛选，身体健康，也懂规矩。会手艺的有五十人左右，木匠、泥瓦匠和兽医二十金币一人，石匠二十五金币，铁匠三十金币。您要是方便，我可以带您逐一看看”
“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当然不会，小姐。请随我来”
老板领着众人穿过大厅，顺着一条狭窄的楼梯下到地下一层。地下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墙边排列着一排排铁笼，笼门上挂着写有编号和价格的木牌。里面关着狼人、兽人，还有不少半精灵。许多人坐在阴影中，听到脚步声后抬起头，又很快低下去
温尼莎跟在莉亚身后，忽然停了一瞬
她的肩膀微不可察地一颤，手指也攥紧了衣角
莉亚察觉到她的异样，回头看她：“怎么了，温尼莎？”
“小姐，我……”
温尼莎的目光落在靠墙的一排笼子上。笼中的半精灵们大多衣衫单薄，有人脸上带着伤，眼神里满是戒备。她像是想说什么，却把话咽了回去。
莉亚没有催她，只转向老板：“这些半精灵怎么卖？”
老板脸上的笑淡了些：“小姐，这些情况比较特殊，价格可能——”
“我问你价格”
她的声音不高，却冷了下来。老板顿时收起了绕弯子的心思，报出数字：“每人50金币”
“45金币，我全买了”
老板一愣，随即笑逐颜开：“好，好！小姐爽快，我这就让人准备契约”
莉亚没有接他递来的恭维，只问：“另外那边四十六个人呢？”
“那些是普通劳力，按最低价算，每人2金币”
“可以”
她看向弗兰。弗兰立刻取出账册，吩咐随行人员核对名单与身份。莉亚又对老板说：“五天之内，把人送到星落领。每个人都要有明确的登记。若我发现其中有人是有问题的，或者账目有问题，你就不必再做生意了”
老板额头渗出一点汗，连忙点头：“明白，小姐，我们一定会办妥”
“还有，城里的魔法分塔在哪里？”
老板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在城西，大人。从这里过去，沿着西边主街就能看见塔顶”
办完手续，莉亚一行人离开商会。上车后，她把手帕收好，望着车窗外拥挤破败的街景，轻轻叹了口气
“城内环境真差”
温尼莎坐在她对面，双手仍交叠在膝上。莉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朝她伸出手：“过来，让我抱一会儿。我需要安抚一下自己脆弱的心灵”
温尼莎愣了愣，迟疑着挪近。莉亚靠在她肩边，声音放轻：“刚才你看见那些半精灵时，为什么会发抖？”
车厢里安静下来。轮轴碾过石路，发出规律的声响。温尼莎低下头，过了片刻才开口：“小姐，我的祖母是半精灵。她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只是小时候听母亲提过几次”
“所以你看见他们，想起了她？”
莉亚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不用急着解释。我只是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温尼莎抬眼看她，眼里有些不安：“您会介意吗？”
“介意什么？”
“我的血统”
莉亚看着她，神情认真起来：“不会。你是温尼莎，是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人。你的祖母是谁、你的血统是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一点”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不过，你也不是谁的所有物。你可以选择留在我身边，也可以告诉我你不愿意做的事。我希望你记住这一点”
温尼莎怔了怔，眼眶微微发红。莉亚张开手臂，然后将她抱住，温尼莎把莉亚抱在怀中，终于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莉亚的手从下往上，慢慢的，慢慢的，往上攀爬，终于登上了最高峰
一段时间后，马车驶到魔法塔前
高耸的塔身从城西的建筑群中拔地而起，石墙上刻着繁复的符文，塔尖隐没在灰白的云层之间。莉亚望着那座塔，神色一时恍惚。她曾经在类似的高塔里度过很长时间，熟悉的轮廓让她想起了过去
“小姐，到了”弗兰提醒道。
众人下车，刚走到入口，便被守门人拦住。
“抱歉，各位，魔法塔今日不接待访客。”守门人态度客气，却没有让开的意思。
莉亚看了他一眼：“发生什么事了？”
“塔主接到紧急命令，今天一早便启程前往帝都。塔内暂时由几位导师负责，不方便接待外客。”
“原来如此。”莉亚摸了摸下巴，没有强求。她正想着接下来去哪里，忽然问道：“佣兵公会在什么方向？”
守门人认真想了想，指向东边：“沿那条街走一段，经过钟楼后向右转，最大的那栋建筑就是。”
佣兵公会里比外面的街道还要吵闹。有人围着桌子争论报酬，有人把酒杯重重放下，也有人在墙上的委托板前挤成一团。大厅里充斥着汗味和酒气，几张桌子上还留着没收拾干净的食物残渣。
莉亚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弗兰，让他们安静一点。”
“是。”
弗兰上前一步，将四阶骑士的气势释放出来。原本喧闹的大厅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声音渐渐消失。几名佣兵放下酒杯，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下一刻，门口传来一声巨响。
一个高大的男人撞开半掩的门，大步走进大厅，粗声喝道：“谁敢在我杰鲁斯的地盘上撒野？”
他扫视全场，很快盯住莉亚一行人，径直走到他们面前：“刚才那股气势是你们放的？”
莉亚没有回答他，转身面向大厅众人：“我想招募一批佣兵，也要发布几项长期悬赏。你们这里，哪些佣兵团做事最可靠？”
杰鲁斯低头看清她的模样，嗤笑一声：“哪来的小女孩？这里可没有你妈妈，你该回家去找——”
他的话没能说完。
温尼莎上前一步，干脆利落地一脚将他踢倒在地。杰鲁斯撞上旁边的长凳，捂着嘴，半晌没能发出声音。
温尼莎收回脚，整着女仆长裙平静地说：“小姐说话时，请安静听着。”
大厅里没人再笑。
莉亚看向杰鲁斯：“我不打算在这里闹事。你若是负责人，就让真正能谈事的人出来。”
杰鲁斯捂着肿起的嘴，狼狈地坐直身子。他盯着莉亚，眼中的怒意还没散去，但总算没有再开口挑衅。
莉亚这才继续说道：“我要在星落领招募流民和有手艺的人。介绍一名身体健康、愿意前往领地的普通劳工，报酬五十铜币；介绍一名有手艺的人，三银币。人必须是自愿的，身份也要查清楚。拐卖、胁迫，或者拿假身份来冒领赏金，都不在招募范围内。”
她扫视大厅，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后半句。
“如果有人把被拐来的人送到我面前领赏金，我会追查到底。到时候，丢掉的就不只是佣金。”
几名佣兵互相交换了眼神。有人开始认真思考这项委托，也有人已经朝委托板走去。
莉亚回到马车上，展开一张羊皮纸。上面是她来白鸦关前列好的物资清单。看了一会儿，她又拿出笔添上几行。
“我想过了，领地里还得扩充畜牧业。”她说，“牛、羊、黑猪和鸡，都要买一些。星落领现在几乎没有家畜，光靠商队运粮，根本撑不起那么多新劳工。”
弗兰坐在车外，转过头来：“最近购入的粮食够一阵子，但如果再添这么多人，确实需要提前准备。”
“先买能繁殖的母畜和几头种畜，再补一些鸡苗。数量认真核算，别为了图快买到病畜。”
她把清单折好，随后看向弗兰：“还有，防务力量也不够。既然来了，就替领地招些可靠的人手。重在品行和纪律，数量可以慢慢增加。”
“明白，小姐。”
马车重新驶上街道。莉亚靠回座位，透过车窗看着白鸦关拥挤的屋舍，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送往星落领的人手、粮食和畜群要如何安排。
就在这时，车外传来弗兰的声音：“小姐，佣兵公会那边有人追上来了。”
莉亚掀开车帘，只见一名佣兵骑马赶到车旁，手里举着一块佣兵公会的徽章
“请等一下！”他喘着气说，“公会里有个佣兵团接下了您的委托。不过，他们有一个件事想请：想在出发前先和您谈谈，地点就在白鸦关的旧矿道。”
莉亚的目光落在那枚徽章上
“为什么要去旧矿道谈？”
年轻佣兵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因为他们说，那里藏着一批流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