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彼得带来的。
那天早上训练营刚开门，彼得就跑进来了，跑得满头汗，馒头的渣子还粘在嘴角。他爹昨天去铁锈边境那边拉货，半夜回来的，进门就跟他娘嘀咕了半宿。彼得趴在门缝上听了一耳朵，没听全，就听见“公国”、“增兵”、“铁蔷薇”几个词。
“我爹说铁蔷薇那边往边境调了三个骑兵团。赤鹿公国也跟着动了。边境线上的哨塔加了双岗，过路的商队全得查。”彼得把馒头咽下去，“我爹说这阵子别往东边跑了，不太平。”
霍克蹲在门口啃苹果，听完了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你爹听谁说的？”
“他那个拉货的伙计。伙计的舅舅在边境哨塔上做饭，说最近哨塔上人多了三倍，饭都不够吃。”
“他舅舅做饭的，说话管用？”
“管不管用不知道，反正我爹把货拉回来的时候半道上碰见两拨骑兵，都是往东边去的。”
霍克没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到任务板前面，把上头贴着的几张东边的任务单全扯下来团了，扔进垃圾桶。
“东边的活儿这阵子都别接了。要接接西边的，往熔金城、低语港方向的。”他拿烟斗敲了敲空了的任务板，“你们别瞎打听。该训练训练。边境的事有圣堂在管，轮不着见习操心。”
话是这么说，但训练营里的气氛变了。
第二天塞涅雅到训练营的时候，看见玛尔塔蹲在墙角跟另外两个见习咬耳朵。彼得在场地那头练投矛，投得心不在焉，有一根扎偏了，飞到墙根底下差点扎着一条路过的野狗。霍克骂了他两句，彼得嘟囔着去捡矛，走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的方向。
塞涅雅把这事记在心里。
训练完她跟莉莉卡往南走，去慈善会帮梅修女搬面粉。走到镇中心广场的时候看见慈善会门口排了老长的队，比平时长了两倍。排队的人里头多了不少生面孔，衣服上沾着泥，脸色不太好，有几个还背着包袱、拎着箱笼。
莉莉卡慢下步子：“这些人哪儿来的？”
塞涅雅看了一眼。有个女人抱着个孩子坐在台阶上，孩子睡着了，女人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黑眼圈重得跟画上去似的。旁边一个老头靠着墙根打盹，脚边搁着个竹筐，筐里装了几颗干瘪的卷心菜和一只捆着翅膀的鸡。还有个半大小子蹲在队伍末尾拿手指头在地上画格子玩，鞋上全是灰。
“东边的。”塞涅雅说，“铁锈边境来的。那边村子在往外跑。”
莉莉卡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跑多远？”
“铁锈边境到白桦镇，脚程快的走七八天。”
两人走过去。梅修女正站在棚子底下指挥人手，看见她们来了招了招手：“来了正好。面粉不够了，你们俩跑一趟仓库，把剩下的全搬过来。仓库钥匙在门框上头搁着。”
两人往仓库走。仓库在广场后头的巷子里，门框上摸了一把摸出把铜钥匙。塞涅雅开门的时候莉莉卡在旁边问了一句：“这些人要待多久？”
“不知道。梅修女没说。”
“我看那个抱小孩的女人都走不动了。走了七八天，脚底板怕是磨烂了。”
“慈善会管饭。能吃上就行。”
两人把仓库里剩的面粉袋子全搬了出来，一人扛两袋，来回跑了三趟。搬最后一趟的时候塞涅雅经过排队的人群，听见两个老头在说话。
“……听说铁蔷薇那边把种地的都征了，地没人种，明年春上粮价得涨。”
“涨就涨吧。白桦镇这头好歹没打过来。”
“怎么没打过来？你看着吧。我侄子从东边过来的时候说铁蔷薇的骑兵已经在边境线上扎营了，哨塔上头的人一宿一宿睡不着。”
塞涅雅把面粉袋子搁在梅修女指定的地方，直起腰来擦了擦汗。莉莉卡走过来跟她并排站着。
“你听见了？”
“听见了。”
“我养母那个协会最近也在忙。”莉莉卡把声音压低了，“她前天从白塔回来一趟，进门翻箱倒柜找出一摞旧图纸，全是边境一带的地形图。我说你找这个干什么。她说‘备着’。我问她备着干什么。她说‘万一有人要用’。”
塞涅雅偏头看她。
“我养母说‘万一’的时候，一般就是差不多了。”莉莉卡把麻绳卷起来搁在架子上，“她说‘万一’嘴上说得轻巧，手上动作比谁都快。”
那天晚上回去，塞涅雅发现莱克斯的房门没关严。灯亮着，人没在屋里。她下了楼，灶房里也没人。最后在教堂后院找着了。莱克斯站在苹果树底下抽烟，面具没戴，大衣没穿，只穿了件衬衫，风一吹袖子鼓起来，显得人瘦了一圈。脚边地上摁了四五个烟头。
塞涅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莱克斯听见脚步声没回头：“还没睡？”
“没。”
“过来。”
她走过去，在莱克斯旁边站定了。莱克斯抽完手里的烟，在树干上摁灭了，扔进墙角的垃圾桶。
“你最近老半夜站这儿抽烟。”
“嗯。”
“为什么不在屋里抽？”
“怕你闻着。”
塞涅雅没接话。两人在苹果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月亮被云遮了大半，院子里暗蒙蒙的，风吹得树叶哗哗响。
“边境那边的事，你也知道了？”莱克斯问。
“训练营里听了一耳朵。慈善会排队的人多了不少，都是东边跑过来的。”
莱克斯点了下头，从兜里摸出烟盒又叼了一根，没点。叼着烟含含糊糊地说：“铁蔷薇公国在边境增兵。圣堂这边已经在调人了。要是那边真打过来，白桦镇就在去圣赫利安的路上，跑都跑不掉。”
“那怎么办？”
“圣堂在安排。平民能撤的往西撤。慈善会那边已经在收人了。”
“你撤不撤？”
莱克斯没回答。
“你不撤？”塞涅雅偏头看他。
“我是神父。教堂在这儿，我不在这儿谁在这儿。”他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拿在手里转了转，“你撤。真打过来你就跟着慈善会的人往西走。莉莉卡跟你一块儿。你们俩别分开。”
“那你呢？”
“说了。我在这儿。”
塞涅雅站在他面前，尾巴绷得直直的。
“我不走。”
莱克斯把烟塞回烟盒里，低头看了她一眼。
“到时候再说。先回去睡觉。”他伸手推了推她肩膀，“明天还得去训练营。”
塞涅雅没动。
“塞涅雅。”
“你每回半夜站这儿抽烟，第二天早上起来手都在抖。你以为我没看见？”她盯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那个胳膊上的东西又长了，是不是？”
莱克斯沉默了。
他把左边袖子往上捋了捋。月光被云挡着，看不真切，但塞涅雅凑近了看，那片暗红色的痕迹确实比上回看到的往上了。上回在肘弯上头一点，这回过了肘弯，往肩膀的方向爬了一截。
塞涅雅伸手碰了碰那片红。温的，比周围皮肤热。
“长到肩膀还有多久？”
“快了。”
“长到肩膀会怎么样？”
“压不住。往心口走。”莱克斯把袖子放下来，“现在还没事。能撑一阵子。你不用操心这个。操心也没用，我该做的事还得做。”
塞涅雅把手收回来，攥在身侧。
“你让塞拉菲娜看看。”
“她看了。上回莉莉卡跟她说了之后我去了一趟熔金城。她翻了半天那摞手稿，说能治，得花时间。但眼下她没空。”
“为什么没空？”
“炼金协会也在调人。跟圣堂调兵差不多。一打起来，炼金术士得上前线，拆炸弹、架防护屏障、修工事。塞拉菲娜是第二席，她得带队。”
塞涅雅把这条消息消化了一会儿。
“所以她也不在。”
“不在。”
“那莉莉卡呢？”
“跟咱们一样。留下来，往西撤，或者等着看。”莱克斯把烟盒揣回兜里，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塞涅雅。真到那一天，你别管我。你管好你自己，管好莉莉卡。你们两个活得下来，比什么都强。”
塞涅雅没答应，也没不答应。她跟着莱克斯回了屋。上楼之前她站在楼梯口说了一句：“我明天去训练营问问霍克，能不能把训练提前。多练一天是一天。”
莱克斯站在自己房门口看着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过了几秒他点了下头。
“行。问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