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比塞涅雅想象中高。
她跟莉莉卡站在圣赫利安城门口的时候，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白塔的尖顶戳进云里，上半截被雾气裹着，看不清到底有多高。城墙是白垩色的，被风吹得发亮，远远看过去像一根从地里长出来的骨头。
“别看了。进去。”莉莉卡把物资清单折好揣进兜里，拎着布袋往城门走。
守门的圣堂护卫看了她们的徽章，又看了霍克开的通行函，摆了摆手放行。白塔底下的城区比白桦镇大得多，街上来来往往全是穿袍子的修士修女，间或夹着几个带兵器的冒险者。莉莉卡走得快，塞涅雅跟在她半步后面，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动静。
物资清单送到白塔二层的后勤处。管事的修士收了清单，翻了一遍，盖了个章，搁进档案柜里。
“行了。你们可以走了。”
莉莉卡没动：“霍克教官说让我们等回执。”
“回执？”那修士从眼镜上头看了她一眼，“这种清单不用回执。送来了就行。走吧。”
莉莉卡看了塞涅雅一眼。塞涅雅说：“等回执。霍克要。”
那修士啧了一声，转身去翻档案柜：“等着。我找找有没有现成的回执单。你们坐会儿。”他往走廊尽头走去，脚步声越来越远。
两人在走廊的长凳上坐下来。白塔的走廊比教堂的长得多，石砖铺地，顶上挂着长明灯，灯油里搁了香，烧出来的烟带着股淡淡的檀味。走廊两侧全是门，门牌上写着各种部门名称：教义司、财务司、外务司、内务司。塞涅雅看了一圈，没看见“默会”之类的字。
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管事的修士还没回来。莉莉卡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找找。这老东西跑哪儿去了。”
“你坐着。我去。”
“你去就你去。别迷路。”
塞涅雅顺着走廊往里头走。拐过一个弯，走廊分成两条岔路。左边那条尽头有一扇铁门，门半掩着，里头传来说话声。她本来没打算听，但走过去的时候耳朵捕捉到了一个词。
“……莱克斯·卡森特的事不能再拖了。”
塞涅雅的脚步停了。她往墙边靠了靠，耳朵贴着墙面。
另一个声音，比刚才那个低：“拖不得。他那个身体已经撑不了几年了，知道的还太多。白塔里的位置得腾出来。”
“内务司那边怎么说？”
“内务司不管。这事得走默会那边的线。灰执事已经在安排了。”
“安排的谁？”
“还没定。先把方案递上去。大缄默者那边下个月投票。”
塞涅雅把耳朵从墙上挪开。她没动，站在墙边，心跳得比平时快。她认识“莱克斯·卡森特”这几个字，后面那些词她不全懂，但她知道“灰执事”这三个字什么意思。霍克在训练营骂人的时候提过一次，说“灰执事那帮人别去惹，惹上了比撞鬼还麻烦”。
她把“大缄默者”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她退后两步，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跟正常走路一样。管事的修士从拐角处迎面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找到了。回执。拿着。”
塞涅雅接过回执，道了声谢，往回走。莉莉卡还坐在长凳上等着，看见她回来站起来：“怎么去了这么久？”
“走廊长。绕了一下。”
两人出了白塔。圣赫利安城门口的风比进去的时候大，把塞涅雅的头发吹得往脸上糊。莉莉卡走了一段路忽然偏头看她。
“你脸色不对。”
“没事。走得急。”
“你走路从来不急。”莉莉卡站住了，“出什么事了？”
塞涅雅把回执折好揣进兜里，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几步才开口：“我在走廊里听见两个人在说话。白塔里头的人。他们提到我爸的名字。”
莉莉卡脚步慢了：“说什么？”
“说他身体撑不了几年了。说他知道的太多。说要把白塔里的位置腾出来。”塞涅雅的语气很平，跟平时说任务路线一样，“还提到灰执事。说灰执事已经在安排了。”
莉莉卡把嘴闭上了。两人又走了一段，走到城门外头那棵老榆树底下。莉莉卡把手里的布袋搁在地上，转过身来看着塞涅雅。
“你确定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灰执事。大缄默者。”
“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霍克骂人的时候提过灰执事。他说‘别去惹’。”
莉莉卡蹲在地上，把布袋带子拿手里来回绕了两圈。“你回去跟你爸说。”
“嗯。”
“现在就说。别等。”
“他在白塔开会。晚上才回来。”
“那你晚上说。”
两人往白桦镇走。路上谁也没再说话。塞涅雅的尾巴绷得直直的，耳朵一直竖着，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莉莉卡跟在她旁边，红色宽丝带被风吹得飘来飘去，她自己拿手攥住了。
走到白桦镇岔路口的时候莉莉卡没往公寓方向拐，跟着塞涅雅拐进了教堂那条街。塞涅雅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陪你等。”莉莉卡说，“你爸晚上回来的时候身边得有个人。万一他说话不好听，旁边有人能缓一缓。”
塞涅雅没撵她。两人在教堂客厅里坐着等。塞涅雅坐不住，站起来去灶房热牛奶，热上了又去擦桌子，擦了两下又去摆椅子。莉莉卡坐在沙发上没动，看着她转来转去，没说话。
莱克斯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推开门看见客厅里两个人，愣了一下。面具摘了搁在矮柜上，大衣没挂就走进来了。
“怎么还没睡？”
塞涅雅站在桌边，手里攥着抹布，攥得皱巴巴的。
“爸。我在白塔听见了。”她吸了一口气，把在走廊里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莱克斯坐在椅子上，听完了。
好一会儿没说话。
莉莉卡从沙发上站起来：“神父——莱克斯。我跟我养母说了。她让我告诉你，白塔那边最近确实有人在查你。她说是谁她还没查清楚，但跟默会有关系。”
莱克斯看了莉莉卡一眼。
“塞拉菲娜跟你说的？”
“嗯。她说让你小心。”
莱克斯把目光收回来，搁在桌上。他的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
“我知道了。”
“然后呢？”塞涅雅问。
“然后我来处理。”
“怎么处理？”
“塞涅雅——”
“你别跟我说‘这事你不用管’。我在白塔亲耳听见了。他们说你身体撑不了几年了。他们说要腾位置。”塞涅雅把抹布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尾巴绷着，“你身体到底怎么了？”
莱克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左小臂。手臂内侧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从手腕一直爬到肘弯，像藤蔓一样缠着。
“第一次战争留下的。”他把袖子放下来，“打仗的时候挨了一下。当时治好了。但后来发现这东西会慢慢长。一年长一点，长到现在这样了。”
塞涅雅的耳朵压下来了。
“会怎么样？”
“长到肩膀上就压不住了。”莱克斯把袖子整理好，盖住那片暗红色的痕迹，“压不住就会往心口走。到心口就麻烦了。目前还早。还能撑几年。”
塞涅雅站在那儿看着他。嘴抿着，手攥着。
莉莉卡在旁边说了一句：“塞拉菲娜能治这个吗？”
莱克斯看了她一眼：“塞拉菲娜是炼金术士，不是医师。”
“她那个宝库里有一整套龙族治愈术手稿。我跟你说过的那瓶酒旁边搁着的。”莉莉卡往前站了一步，“我小时候翻过一眼。上面画的那个图，跟你在手臂上长的那种东西有点像。”
莱克斯没说话。
“你先别急着摇头。”莉莉卡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我回去问问我养母。她不懒的时候懂得挺多的。让她看一眼。”
莱克斯看了她一会儿，点了下头。
那天晚上莉莉卡走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塞涅雅送她到门口，莉莉卡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今晚能睡着吗？”
“能。”
“骗人。”
塞涅雅没吭声。
“睡不着就别硬躺着。你爸看着粗，其实心细。你翻来覆去他听得见，也跟着睡不着。”莉莉卡把围巾往脖子上紧了紧，“明天训练营见。迟到了霍克扣我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