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镇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十月底刮了一场霜哨，从北边龙脊山脉一路灌下来，把苹果树最后几片叶子薅了个干净。塞涅雅早上起来发现院子里那两捆晾着的枝条上结了一层薄冰，拿手一碰咔嚓响。她把枝条抱进柴房搁好，出来的时候看见莱克斯站在教堂门口，仰头看天。
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风里带着雪粒子，打在脸上跟细砂似的。
“今年冷得早。”莱克斯说完这句就进屋了。
训练营的日子也变了。
霍克把训练时间提前了半个钟头，天不亮就得集合。早上跑操的时候嘴里呼出的白气能飘半尺远，跑完三圈鼻尖耳朵尖全冻得通红。霍克站在场边裹着一件旧羊皮袄，烟斗叼在嘴里冒烟，看着她们跑。
“跑快点。那边那个，彼得，你腿抬高点。你那是跑步还是铲雪？”
彼得缩着脖子跑了两步，又缩回去了。
东边的任务彻底断了。任务板上钉的全是西边的活儿：熔金城送信、低语港搬货、给西边几个村子修栅栏。偶尔有往南的，也是去自由城邦方向的短途。往东的、往铁锈边境方向的一张都没有。
塞涅雅每天训练完都去慈善会帮一个钟头的忙。梅修女忙得脚不沾地，东边跑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仓库里的面粉见天往下掉。塞涅雅帮着搬袋子、分粥、登记名册。名册上写了姓名的有一百多号人，没写名字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有天分粥的时候她碰见吴郎中。老头蹲在慈善会棚子底下给一个跑过来的老太太看脚，老太太脚底板磨得全是血泡，走不动路了。吴郎中拿针挑了泡，敷了草药，拿布缠好，拍着老太太的肩膀说“歇三天，别下地”。
塞涅雅端了碗粥过去递给老太太。吴郎中抬头看见她，点了下头。
“你那个搭档呢？”
“训练营。今天没来。”
“上回送信那个。我记得。”吴郎中把草药收进竹篓里，“回去跟她说一声，她养母前两天从这儿路过。”
塞涅雅蹲下来：“塞拉菲娜？她来白桦镇了？”
“没进来。骑马从官道上过，往东边去了。马背上驮了好几个箱子，看样子是赶路。我喊了一嗓子她也没听见。”吴郎中把竹篓背起来，“她那个尾巴我认得。银色的，尾尖上挂了个空酒瓶。这习惯倒是没改。”
塞涅雅把这事记下来了。
当天晚上她去莉莉卡公寓。莉莉卡正坐在客厅里补靴子，拿针锥在靴帮上扎眼儿，一针一针地缝。桌上搁着一碗凉了的蘑菇汤，没动几口。
“塞拉菲娜去东边了。”塞涅雅说。
莉莉卡手上的针停了一拍，接着缝。
“我知道。前天走的。走之前把冰箱里东西全掏出来搁桌上了，说‘这些你吃，别放坏了’。然后收拾了一箱子东西骑马走了。我问她去哪，她说‘去趟东边，几天就回来’。我问几天是几天，她说‘你数着日子’。我说数到几算完？她说‘数到你不想数了算完’。”莉莉卡把针线收好，靴子搁地上，“她走的时候把宝库锁了。她那个宝库平时从来不锁的。我早上起来发现她把我那件厚外套搁在我枕头旁边了，叠得整整齐齐的。她从来不叠衣服的。”
塞涅雅在桌边坐下来。莉莉卡把凉了的汤推过来，塞涅雅没喝。
“我爸那边也快了。白塔在调人，他那份调令估计这几天就到。”
“调令到了他走不走？”
“他说他不走。教堂在这他就在这。”
“圣堂能让他不走？”
“不知道。”
两人坐着没说话。窗外的风刮得窗户框嘎嘎响，莉莉卡伸手把窗台上那盆干了的薄荷搬下来搁地上，怕被风吹下去。
“我养母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要是我两个月没回来，你去熔金城公寓找房东，钥匙在门口花盆底下。冰箱里还有吃的’。我说你干什么跟我说这个。她说‘以防万一’。我说你每回说‘以防万一’都没好事。她说‘这回也没好事’。”
莉莉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平时说话没什么区别。但她手里那块补靴子的布被她攥成了一团。
“她走之前还说了什么？”塞涅雅问。
“她说让我别一个人待着。让我多来你家。”莉莉卡把手里那团布展开，叠了两下，“我说我天天来人家家里吃饭你好意思吗。她说‘你脸皮厚，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塞涅雅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莉莉卡在教堂吃的饭。莱克斯炖了一锅菜，搁了牛肉和土豆，汤稠稠的，泡面包吃。三个人围一桌，谁也没提前线的事。莱克斯问了莉莉卡几句训练的事，莉莉卡问了莱克斯几句白塔的事，都是不咸不淡的。吃完莉莉卡抢着洗碗，让莱克斯去歇着。
莱克斯坐在客厅里看了会儿文件，看着看着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文件滑到膝盖上，眼镜歪了。塞涅雅从灶房出来看见他这样，轻手轻脚把他膝盖上的文件抽出来搁在桌上，又从楼上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
莉莉卡擦着手从灶房出来，看见莱克斯睡着了，声音压得低低的：“你爸睡着了？”
“嗯。最近老这样。坐着坐着就眯过去了。”
“我养母也这样。上回我半夜起来倒水，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底下压着图纸，口水把图纸洇湿了一片。”
两人站在客厅里看着莱克斯。睡着的莱克斯跟醒着的时候不太一样。面具摘了，眉头松开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着没那么累了。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茬，有好几天没刮了。
莉莉卡压低声音说：“你爸瘦了。”
“嗯。”
“我养母也瘦了。上回她出门之前我给她煮了锅汤，她喝了三碗。以前她只喝一碗的。”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塞涅雅把客厅的灯拨暗了，留了一盏搁在墙角。莉莉卡穿上外套要走，塞涅雅送她到门口。
“明天训练营还去吗？”莉莉卡问。
“去。霍克说训练不能停。”
“那明天见。”
“见。”
莉莉卡走了几步又回头：“塞涅雅。”
“嗯？”
“要是我养母没回来，你爸也没回来，咱俩怎么办？”
塞涅雅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
“那就咱俩自己办。”
莉莉卡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塞涅雅关上门，回到客厅把莱克斯膝盖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莱克斯动了动，没醒。
第二天早上到训练营的时候，霍克把所有人都叫到场地中间。他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没拿烟斗，这很少见。他扫了一圈，从彼得看到玛尔塔，从玛尔塔看到塞涅雅，最后看了莉莉卡一眼。
“白塔那边来通知了。训练营提前结业。你们这批见习的考核改在下周。考过了的直接进后备队，考不过的跟着慈善会往西撤。听明白了？”
队伍里没人说话。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稀稀拉拉几声。
“没吃饭？”霍克嗓门拔高了，“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霍克把烟斗从兜里摸出来叼上，没点：“行。散了。该练的去练。下周考核。你俩。”他指了指塞涅雅和莉莉卡，“留一下。”
两人走过去。霍克蹲下来把声音压低了：“你俩考核不用参加。白塔点名要你们去圣赫利安报到。塞涅雅，你爸那边已经知道了。莉莉卡，你养母那边我让人带了信。”他把两张叠好的纸递过来，“这是通行函。明天早上出发。去白塔后勤处报到。具体干什么到了再说。”
塞涅雅把通行函接过来。纸是硬质的，上头盖了白塔的章。
“霍克。”莉莉卡开口了，“白塔找我们干什么？”
霍克把烟斗拿下来，看着她们俩。
“你们这批见习里，你俩配合最好。白塔那边缺人手，点名要搭档组。具体干什么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让你们去送信搬面粉。”他把烟斗塞回嘴里，“回去收拾东西。明天早上镇口集合。别迟到。”
